“休想抛下我!”枫子鬼突然偏执地抓住顾南柯手腕,逼着顾南柯与他对视,“我不是说过吗,一切麻烦都交给我。你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继续归隐不问世事,你我还是一对恩爱道侣。”
“我做不到!”顾南柯奋力挣扎,泪水夺眶而出。
枫子鬼猛然抱住顾南柯,强硬地将顾南柯死死锁在怀里:“你可以!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不能放下所有分歧,继续在一起?杀父之仇战败之耻我皆能抛诸脑后,为什么你就做不到无所顾忌?”
“不……”顾南柯咬着嘴唇,悲痛摇头。
“难道,你不爱我了吗?”枫子鬼捧起顾南柯的脸,用无比阴郁的目光望着她,“只要你肯说,你对我再无半点爱意,我便放过你!”
顾南柯注视着枫子鬼的脸,那张苍白的面容从未如此破碎过,血色的瞳仁静静淌出泪水,一股偏执的狠劲儿在他眉宇间扭结。爱上杀父仇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呢?想必很痛苦吧。昔日甜蜜和往事牵扯出的愧疚涌上心头,顾南柯张口结舌,根本吐不出一个字。
“既然你说不出,那就留下来!我已派人为你单独修建了一座妖神殿,往后你可住在此处,远离世俗纷争。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需当个洗手作羹汤的贤妻。”枫子鬼万分怜爱地替顾南柯擦拭泪水,接着轻轻吻上她的双唇。
顾南柯身心俱疲五脏俱碎,仿佛正在遭受车裂之刑,两匹马一左一右要将她撕成两半。就这样吧,如果装聋作哑能让人活得好受些,那么当个聋子哑巴也未尝不可。我自己作的孽,自己来偿还,她想。
妖神殿位于城中僻静之所,四周是荒无人烟的草地和树林。顾南柯带着玄夜幽居于此,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殿中丫鬟仆役不少,但更多的是侍卫。不知从何时起,侍卫不再允许顾南柯外出。没过多久,枫子鬼又以防止顾南柯出手为由,拿走了扶桑扇,并将顾南柯浑身法力封印。
顾南柯对此毫无怨言。她忽而变得无比平静,每日除了看书便是做饭。她原本最恨下厨,觉得胸有大志者,不该囿于灶台。可当鸿鹄之志作鸟兽散,她偏要拿起菜刀锅铲,像是惩罚自己般,煎炒烹炸一样一样做下去。
枫子鬼待她,比从前更好了。人前推崇她,说妖王鬼王皆听命于妖神,人后也是百般体贴,为她梳头穿衣,甚至于伺候沐浴。无论她想要什么,只需一句话,枫子鬼便立刻大费周章弄来送给她。
尽管如此,顾南柯依旧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似乎死掉了。眼前的日子舒适安逸幸福,但就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麻木。她不敢回忆曾经,因为一旦回忆,她便会惊奇于自己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犹如一只猛兽被拔掉了所有爪牙。
转眼两年匆匆而逝,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来自战场的血腥终于闯入了这片世外桃源。
“味道如何?”顾南柯坐在饭桌前问。她连筷子也没有拿起,只是静静看着身旁的玄夜。
冥界灵猫本无法化形,但住进妖神殿那日,顾南柯硬是用血契和造灵术将玄夜变成了人。孩童模样的玄夜拼命夹菜,一边吃一边说:“很香。”
“胡说八道!”顾南柯一把夺过玄夜手里的筷子,指着桌上饭菜说,“宫保鸡丁一股腥味,土豆丝炒糊了,蒸肉齁咸,汤酸得无法下咽,米饭也是夹生的!这就是一桌失败至极的晚饭!”
“但这……是尊上做的。”玄夜小声说。
“用不着你费劲讨好我!”顾南柯也不知哪儿来的邪火,唰一下站起身,不由分说将桌上几个菜全倒进汤盆里。
最近,枫子鬼来得越发少了,并且每次来都愁眉不展。顾南柯不问,枫子鬼也不说,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早已在空中四处弥漫。大概由于这个缘故,顾南柯常常觉得烦躁不已。
顾南柯端起汤盆,匆匆走出屋,谁料正撞上蹒跚而来的枫子鬼。
枫子鬼一身戎装,盔甲残破遍体鳞伤,嘴角挂着殷红血迹,显然自战场而来。他缓步走至顾南柯面前,沉闷下跪,双手将扶桑扇恭敬捧起。“我们,败了,请尊上出山相助。”枫子鬼低头说,脸上带着认命的死寂。
“哈?”顾南柯忍不住笑出声来,端着汤盆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你不是口口声声叫我洗手作羹汤吗?我把扶桑扇给了你,还任由你将我法力封印。现在你败了,又跑来求我算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枫子鬼咬着腮帮子说。
“我如今只会作羹汤了,三界大事你既不愿听我的,那也别叫我来管。”顾南柯转身走向厨房。
枫子鬼猛然抬头,铿锵有力道:“两约之誓已破,天庭发兵围剿,妖鬼大军节节败退,若再输下去,必定要祸及妖神城!你不顾我,我无话可说。但满城百姓的生死,你也忍心置之不理吗?”
顾南柯霎时火冒三丈高,旋身将一盆剩菜当头泼向枫子鬼:“究竟是谁将妖神城置于危险的?是谁自不量力,非要与天庭开战?我有没有劝过你?有没有拦过你?可你是怎么说的?”
枫子鬼岿然不动,任由汤菜浇了他满头满脸。那些黏糊糊的饭菜顺着他的盔甲淌下去,蛰得他伤口生疼。“请尊上,出山相助!”他仍是执拗地重复道。
顾南柯松开手,汤盆落地骨碌碌滚入草丛。也许她和枫子鬼,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不该怜悯鬼族,不该把他们带来人界,更不该与枫子鬼坠入情网。她真应当死在三界的某个角落里,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为害世间。
不,就算她要死,那也应该把枫子鬼留下的烂摊子处理完再死。她顾南柯一生行事无愧于心,眼下惹出了这么大的祸端,总得给三界苍生一个交代。
悠悠大计在心中应运而生,顾南柯缓缓抬手,拿起枫子鬼捧着的扶桑扇。她神色悲怆,却又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该结束了,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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