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柯一身黑衣,头戴黑纱斗笠,迅疾踏上层层顽石。及待落地,银辉月色下的山巅,王母和清玦已在此等候。
多年避世加上虎氿叛变,顾南柯手中已无人可用。此外,若要与天庭接洽,必得寻找未卷入战场的中间力量。顾南柯思来想去,只得求助于灵台山。万幸菩提老祖顾及天下大局,愿意指派弟子相帮。只是顾南柯没想到,来人竟是师弟清玦。
清玦按照顾南柯的意思,上九重天游说王母,这才促成了今日会面。
“拜见王母。”顾南柯很生分地作揖,继而又冲清玦点点头,“多谢师弟从中斡旋。”
“分内之事,两位请便。”清玦温柔一笑,转身退于林中避嫌。当年那个哭哭啼啼送药的半大小子,如今已长得比顾南柯还高了。现在的清玦,行事稳重周密,通身气派犹如青松雅竹,显然已是灵台山中能担大事的佼佼者。顾南柯不由得有几分感慨。
“几十年不闻不问,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来求我。妖神天尊这张脸,真是比城墙还厚啊。”王母望着当空明月,盛气凌人地开口。
“我此番前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三界众生。若天庭能答应放所有妖鬼一条生路,我愿助天庭降伏枫子鬼,终止鬼王之乱。”顾南柯沉稳道。
“天庭胜局已定,何须求助于你?”
“可若我加入妖鬼大军,纵使天庭能胜,想必还要再花上几年。当敌人,还是当盟友,全看娘娘如何选。”
“哼,威胁我?”王母冷笑。
“恰恰相反,我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顾南柯忽从袖中掏出一个方寸大小的木盒。她打开盒盖,露出里面荧光雪白的不死药。
“这是!”王母骤然色变。
“这是您送给东华帝君的定情信物。”顾南柯单膝下跪,嘴角勾起悲凉嘲笑,“我自知身份低贱,不配当娘娘和帝君的女儿。但帝君既然肯将此物送我,多少还是有一些情分在。希望娘娘,能看在帝君的情面上,同意和谈。”
王母看着不死药,眼中纷繁复杂,似闪过无数画面,又闪过万千情绪。最终,她迟疑着接过木盒,缓缓扣上盒盖。
“答应和谈可以,但还要再加一条。你,顾南柯,必须归顺天庭,出嫁受封位列仙班!”王母的语气不容置疑,晦涩的目光重重压在顾南柯身上。
又是这套!我就知道,若以母女情相求,那势必要再次受到管束!顾南柯心中愤愤。好在历经这么多风雨磋磨,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大闹凌霄殿的灵台将军了。这次,她只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随口回答道:“行啊。”
一个月后,顾南柯、枫子鬼、虎氿率领所有妖鬼大军,出兵攻打天庭。然而谁也没料到,在大战胶着的关键时刻,顾南柯竟突然倒戈。她倒行逆施耗尽全身血液,强行与数万妖鬼大军立下血契,并将他们收入扶桑扇中。
虎氿身为命奴,亦入幻境。而单枪匹马的枫子鬼,即刻被俘。
此事做完,顾南柯命若悬丝,仅存一口气。仙医司倾巢而出,全力救治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才使她得以转醒。
这一觉醒来,她顾南柯又成了天庭的大英雄。甚至连灵台将军的名号,也被人翻出来称赞。面对此等奉承,她除了一个讽刺的冷笑,再无其他。
顾南柯按照约定,将扇中虎氿与妖鬼大军交给杨戬。玉帝承诺,待顾南柯完成大婚仪式受封仙籍之后,便会将一众妖鬼送回妖神城。至于虎氿和枫子鬼,则将永远被囚禁于天牢之中。
整场婚典极为盛大,礼制规格甚至远超天庭公主。但顾南柯对一切都毫不在意,她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死物,任由别人梳妆打扮。凤冠霞帔,金红嫁衣,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纵然再高的心性,也遭不住这世间磨损。曾经刨宫还母誓死不从,如今照样乖乖出嫁。顾南柯现在,已完全理解了师兄孙悟空。从齐天大圣到斗战胜佛,不过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妖神大人怎这般不开心?您还不知道吧,王母娘娘许给您的新郎官儿,虽然只是个的牵线郎君,可那模样绝对是一等一的俊美。”
“是啊是啊,大家私下里都传,说这算无遗策白玉川是仙界第一美男子呢!”
两个服侍仙子不知领了谁的命,一唱一和试图哄顾南柯开心。
第一美男子又怎样?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指望我对他有多少情分?顾南柯用指尖轻轻拂过扶桑扇,冷脸开口:“你们没听过下界传闻吗?枫子鬼,是我的道侣。”
两个仙子登时噎住,大眼瞪小眼尴尬不已。
吉时已到,顾南柯登上华丽的花轿步辇。她从未想过,那种心里装着一个人,却要嫁给另一个人的老套戏码,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事实正是如此讽刺。
枫子鬼此刻在做什么呢?冰冷的天牢里,他听见大婚的喜乐,定然要对我恨之入骨吧?当不了爱人,当仇人也行,终归是彼此心上最深刻的一道伤。顾南柯合目端坐于步辇中,脸色苍白如纸,丝毫不像一个即将成婚的新娘。
送嫁队伍行至半途,术法高深的顾南柯,忽然在一片锣鼓喧天中,听见路旁两个仙女的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二郎神刚刚带着天兵往天牢方向去了。”
“大婚典礼还没开始,这就准备放归妖鬼囚犯?”
“真要放归哪能这么急,我猜是……”
“呸呸呸,这种话可不敢乱讲!”
顾南柯骤然睁开双眼,一颗心狂跳不已。在数万条性命面前,什么儿女情长都不值一提。难道,天庭要毁约?以玉帝虚伪多疑的性格,不排除这个可能!
“我才没乱讲!姻缘宫那边已乱成一团,说王母用神力续上的姻缘线又断了。妖神姻缘线既断,成婚必然有血光之灾。你说说,这天庭里,哪儿还能有血光呢?”
顾南柯听完这句,闪身飞出步辇。昂长的重工金红嫁衣,犹如一道璀璨的霞光,直扑向天牢重地。
整个送嫁队伍即刻乱成一锅粥。抬轿的、奏乐的、端礼的、举旗的,等等人物满地乱窜。大家像一群无头苍蝇,不知该先去禀报,还是该先去追那逃婚的新娘。
下载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