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柯脚步滞重地走入妖神殿。分明离开不久,但她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说来奇怪,这么大个妖神城,她偏偏觉得枫子鬼会在此处等她。
丫鬟、仆役、侍卫尽散,空荡荡的殿宇中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寂静似坟场。顾南柯仍穿着那身残破嫁衣,衣服被鲜血浸染一遍,红得越发深沉。走动间,破损的环佩簪钗低低作响。
顾南柯迈入正殿,果然瞧见枫子鬼躬身坐在椅子里,昏暗阴冷的光线下像一具僵死的尸首。
“我们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见面的?仇人?恩人?还是爱人啊?”枫子鬼缓缓抬头,脸上带着刻薄的微笑。
“对不起,我万万没想到,玉帝会在这种大事上毁约。他原本承诺,会释放所有俘虏。”顾南柯声音中透着无力。
枫子鬼嘭一声拍在扶手上,顺势跃起:“我早说过,要想改变天道,只能死战到底!你竟然还妄想和谈,甚至不惜为此背叛我!”
“你搞清楚好不好,分明是你撕毁两约挑起争端在先,我不过想尽可能地弥补!”顾南柯被激怒了,长久压抑的愤懑冲口而出,“你究竟有多蠢,才会幻象凭几万妖鬼就能推翻天庭?你根本是带着他们送死!”
“是,我蠢,但你呢?你就很聪明吗?你把妖鬼大军拱手让出,甚而连自己都送出去,可结果换来了什么?”枫子鬼的嘶吼颤抖起来,“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在天牢里恨你恨得发疯!你选了道义,选了大局,选了天下人,却唯独不肯选我!”
“我不选你?我若不肯选你,当初就不会住进这座妖神殿,不会交出扶桑扇和周身法力,放任你胡作非为!”顾南柯气得眼角溢泪。
“那你为何不永远与我站在一起?为何不助我攻打天庭?哪怕你觉得败局已定打算和谈止损,只要你告诉我,我也认了!可你怎么能答应赐婚?你是我的人,怎么能穿上同他人成婚的嫁衣!”枫子鬼一把抓住顾南柯的衣袖,眼中是足以吃人的嫉恨。
“放开我!”顾南柯奋力后撤。空寂的殿宇里,响起清厉的裂帛声,锦绣嫁衣的袖口被撕下一大片,落于枫子鬼手中。
“呵,呵呵……”枫子鬼死死攥着那片红布,齿间发出怪笑,“既然你如此厌恶我,那便来杀了我吧!尊上,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想拉着你和所有妖鬼神佛一起死!我恨你,恨他们,恨整个三界!但凡我还活着一日,势必要把你珍视的一切悉数毁掉!”
“你真是疯了!”顾南柯被枫子鬼一激,忍不住挥扇开打。
枫子鬼也毫不迟疑,手中横刀闪现,提臂回击。
这场惊天动地的生死之战,足足从白天打到黑夜。妖神殿一夕被毁,屋中陈设尽碎,房梁墙壁上,处处是利刃所劈的裂口。正是从那一天起,这座原本象征着爱情佳话的殿宇,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墟。
最终,明月银辉下,顾南柯的扇刃停在了枫子鬼喉间。早已力竭的两人,面对面站在屋脊上,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胜负已分,现在,要定生死了。
其实顾南柯早该赢的,但她偏偏不肯召唤命奴,硬是用扶桑扇和枫子鬼打了这一场。
“尊上好生厉害呀。既然赢了,那便动手吧。”枫子鬼扬起下巴,一双艳红的桃花眼斜睨着顾南柯,眼中满是无所顾忌的桀骜。
顾南柯死死捏着扇柄,直捏得指节发白手腕发僵也无法下手。枫子鬼看在眼里,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快意,他知道,实际上胜者是自己。
“怎么,犹豫了?”有鲜血从枫子鬼嘴角缓缓溢出,他不以为意地伸出手指一抹,挑眉观赏一番,继而缓缓送入自己口中舔舐,“尊上打出来的伤,连血都是甜的呢。”
顾南柯见状一阵发狂,绝望质问道:“你究竟要把我逼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用感情来折磨我?”
“我逼你,折磨你?好啊,那我们推翻一切重新来过如何?只要你答应永生永世不弃我而去,我便放下所有仇恨和抱负,当一条围着你转的狗。你要是不放心,我愿与你立下血契,成为你的命奴。反正我枫子鬼大势已去,若能得你长相厮守,倒也不亏。”枫子鬼的神情像极了一个地痞无赖。
“可若我死了呢?”顾南柯随即问。
“你不许死!你死了也是丢下我!”枫子鬼的目光立刻阴毒无比,“你要是死了,我就拉所有妖鬼神佛陪葬!”
刹那间,纷乱的迷雾散尽,顾南柯清晰地看到了不得不走的绝路。枫子鬼已然是一柄丧失理智的魔刀,而她顾南柯便是天地间唯一能束缚这柄刀的刀鞘。只可惜,她马上要死了。所以她的选择,唯有带着枫子鬼一起死。
分明彼此相爱,怎么就走到了互相残杀的地步呢?顾南柯痛苦不堪地望着枫子鬼,泪水代替话语不断涌出眼眶。
枫子鬼见顾南柯迟迟没有应答,心知自己的妥协来得太迟了,恐怕已无力回天。他瞧着哭成泪人儿的顾南柯,心中怨恨不知怎的也化作泪水无声淌下。他这辈子,头一回卸下骄傲,哭成如此不堪的模样。
“你还是,不肯选我吗?那好,这次换我来选你!”枫子鬼带着一贯的执拗和强硬,突然向前倾身吻向顾南柯。他炙热双唇落下的瞬间,横在两人中间的扇刃噗呲一声切入他的脖颈。
顾南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滚烫的鲜血已喷涌而出,浇了她一身一脸。再然后,唇上柔软的触感消失,眼前高大的身影轰然倒塌,经久不散的血雾在月光下幽幽弥漫。
“枫子鬼——”顾南柯失声尖叫,癫狂地扑向脚下尸体,“你这个疯子!疯子!谁稀罕你的烂命?谁要你上赶着来送?你为什么不叫我杀了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撕扯锤砸着枫子鬼,然而枫子鬼毫无反应。那双漂亮艳红的桃花眼仍旧睁着,却已失去生气和光泽,像月夜里冰冷的两颗玛瑙。
顾南柯无助地跪坐在枫子鬼身边,仰头冲着寂寂夜空哭喊。她睫毛上挂着血珠,透过这血珠望出去,模糊的视野里,能看到天边一轮硕大的红月。
那月亮仿佛要吃人一般,张着血盆大口,红得诡异可怖,转眼间便将她的一切哭喊都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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