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的戈壁荒野上,千里不见人烟。一座恢弘的古寺矗立在呼啸不止的风沙中,漫天黄沙席卷下,佛殿院落显得荒凉而破败。
枫子鬼叩响庙门,高声道:“有人吗?我是个四处闯荡的游侠,途经此地,不巧遇上风沙肆虐,恳请师父们放我进去借住一晚!”
庙门打开一条缝,一个俊美的小和尚探出脑袋瞧了枫子鬼两眼,接着笑嘻嘻拉开门说:“施主这边请。”
枫子鬼跟着小和尚穿过光秃秃的院子,一路来到佛殿外。
小和尚在紧闭的门前站定,故弄玄虚地扭头问:“施主可知,本寺何名?”
“我瞧大门匾额上写的极乐寺。”枫子鬼回答。
“正是。”小和尚微笑着点点头,“诸事具足圆满,惟有乐而无有苦也,此乃极乐之地!”语毕,小和尚啪一下推开殿门。
霎时间,温热的暖流、辉煌的烛光、氤氲的香气扑面而来,尤是枫子鬼也吃了一惊,仿佛在风沙绝地里误入虚幻妖境。
只见殿中供奉着巨大的金身欢喜佛,此佛像为男女相拥,男者盘腿而坐,女者面向男者,坐在男者的左腿上,四臂相拥胸脯相贴。佛像下,一众和尚与女子寻欢作乐,酒肉金银俯拾皆是,艳歌艳舞经久不停。
一个相貌奇丑的老方丈坐于首席,左拥右抱享受着女子喂给他的酒肉。此人满头癞子,塌鼻头大小眼,嘴还是个地包天。但那些女人与和尚对他满眼爱慕万千憧憬,有人匍匐在地亲他生疮的脚,有人爬上去舔他头顶的癞子。若他面前盘中肉尽,立即便有和尚脱下衣袍,从伤口遍布的躯体上剜下生肉,就地炙烤烹煮。
爱佛珠果真在此!枫子鬼双目放光,嘴角勾起一抹斜斜的笑:“原来,所谓的极乐之地,只是一人的极乐之地啊。”
“此言差矣!世间万般苦,唯有爱能予人极乐,微末所得也能令人如痴如醉如癫如狂。我这是舍己身,度众生呐!施主若有疑虑,不妨躬身亲试之。”癞头方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面银镜。
枫子鬼反应极快,当即扭头闭眼,甩手飞出横刀。鬼气森森的黑刀直冲癞头方丈而去,但癞头方丈却岿然不动,因为他身边的人全都抢着替他挡刀。最终,横刀穿过一个女子的胸膛,带着滚烫的鲜血飞回枫子鬼手中。
“有备而来?”癞头方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警惕地看向枫子鬼。
“我用招魂术盘问了几个粟城鬼魂,都说是,银镜照面坠情网,满城精血炼妖僧。呵呵,烬灯方丈真是大手笔,我很欣赏。若你愿交出佛珠归顺于我,我鬼王枫子鬼,必定许你个一官半职。”枫子鬼闭着眼睛说。
“我佛珠在手,用得着去你手底下讨封?”烬灯霍然站起,手中银镜化为一把银琵琶。他扶弦一拨,道道银光当即劈向枫子鬼。
枫子鬼挥刀挡下,咧嘴一笑道:“那便,向你的极乐之地说再见吧。”浓黑的煞气从枫子鬼掌心喷涌而出涂满地面,无数阴兵傀儡自煞气中幽幽爬起。
日落时分,风沙停歇,枫子鬼站在赤红的夕阳下,静静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阴兵们在荒地上刨了一个大坑,把和尚和女人的尸首一个个丢进去,最后一把火点燃。混合着恶臭的黑烟直直升起,令枫子鬼想起那句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算算日子,玄夜已被定身咒困住十日有余,凭那孩子的妖力,想来该到了冲破咒术的时候。正好,我这边事情已经办妥,可以让他把骨哨带回去了。枫子鬼一面想一面拿起腰间漆黑的骨铃。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骨哨吹响骨铃摇晃。
一阵狂热的喜悦涌上心头,枫子鬼忍不住从袖中掏出一枚玉扳指,轻轻戴在右手大拇指上。这是一百多年前,顾南柯在鬼市买下的那枚扳指,也是过了一遍枫子鬼肚腹的扳指。当年枫子鬼死的时候,这扳指藏在他袖子里,随他一起进了扶桑幻境。此刻,他把这玉扳指重新掏出来戴上,就好像在提前庆祝顾南柯再次回到他身边。
黎国皇宫,妖神寝殿。白玉川用手帕捂着嘴,咳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顾南柯双目泛红坐在床边,不断轻抚着白玉川的背。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白玉川浑身无力地倒在顾南柯怀里,手中帕子上尽是灰黑色的血迹。阴煞之气已侵入肺腑深入骨髓,白玉川每一寸肌肤都传来冻伤般的剧痛,疼痛盖过了他对寒冷的感知。那青白的脸色僵硬的躯体,说是个活死人也不为过。
“不能再拖了,骨哨给我!我走之后,你按照先前的计划,想办法夺得爱佛珠!”顾南柯决然开口。
“但……若我……”白玉川眼角含泪,一手攥着帕子,一手攥着骨哨,迟迟不肯动作。
“若你拿不到爱佛珠,也要好好活下去!你记住,我没有不爱你,没有抛弃你!再说我相信你!你说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便一定能后生!”顾南柯焦急地从白玉川掌心拿过骨哨,“我,吹了?”
“嗯。”白玉川无比沉重地点了点头,盈满眼眶的泪被倏忽震落。
顾南柯别过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吹响骨哨。尖锐的厉鸣响彻皇宫直冲云霄,吓得鸟兽四散人心惶惶。
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梁月听闻此声,长长叹了口气。终究走到这一步了吗?她心想。
枫子鬼到得很快,右手戴着扳指拿着爱佛珠,满面春光,犹如一个前来接亲的新郎。
顾南柯厌恶至极怨恨至极地看了枫子鬼一眼,冷冷道:“用佛珠施法和取阴煞之气,必须同时进行!”
“可以。”枫子鬼爽快答应,脸上喜色不改半分。他知道,无论顾南柯此刻多么恨他,半柱香之后,也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顾南柯重重握了握白玉川的手,接着将白玉川从自己怀里挪出去,稳稳地一寸寸地放平在柔软的床榻上。白玉川病得无力起身,只能目不转睛地望着顾南柯,兀自流泪。
瞧见白玉川这般模样,顾南柯心头一阵钝痛,不由得喉间哽咽泪眼婆娑。
枫子鬼终于受不了了,恶狠狠道:“真是看得人牙痒!”他说话间已伸出双手,左手从白玉川身上吸取阴煞之气,右手用爱佛珠向顾南柯施法。
一股极阴极寒的灰白色雾气,自白玉川体内飘向枫子鬼。数道金丝流转的佛光,由爱佛珠涌向顾南柯的眼耳鼻舌心。
顾南柯神志模糊,渐觉五感丢失记忆错乱,无数光影声音从脑海中闪过,却捕捉不到任何实际意义。她只隐约觉得,自己一直在哭,并且哭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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