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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散尽，顾南柯和白玉川从纷繁复杂的景象中抽离出来，再度回到了水墨天地里。
这次，没有什么危及性命的东西，只瞧见面前的桌子上，端端正正摆着两副碟筷。每个碟子里，都盛有一小块经过煎烤的肉，模样和故事里的活人肉一样。
水墨组成的字悬浮在半空中，上书：“食尽，可破阵。”
“这又是唱哪出啊？”顾南柯说着拿起一副筷子。
“等等，待我查验一番。”白玉川取出一根银针，分别试了试碟子里的肉，“左边这份无毒，右边的有毒。”
“呵，这是要让我们相争而死啊，跟那些粟城人一样。”顾南柯调侃道。
“无妨，我会医术，纵然中毒也可自行治疗，我来吃。”白玉川朝右边碟子伸出手。
“唉——慢着。”顾南柯拉住白玉川，带着几分疑惑道，“我说，咱们初次相见，你为我拼什么命啊？这五尘欲境是我要进的，自然由我来吃。”
“不行！此毒奇烈，万一你……”白玉川话说了一半，顾南柯已猝不及防将有毒的肉夹入口中。
“没事没事。”顾南柯咽下味道怪异的煎肉，扔掉筷子，“我记得我百毒不侵来着，只需在毒发时念个咒……呃……”顾南柯说完捂着胸口蹲下去，锐利的疼痛一瞬间侵袭四肢百骸，黑红色的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溢出。
白玉川吓得脸色煞白，忙不迭拥住顾南柯，叫道：“你手怎这样快！念咒，快念咒！”
“万虫醒……万虫起……”顾南柯痛苦不堪地躺在白玉川怀里，脑中疯狂搜寻下半句，然而破碎的记忆怎么都拼不全，“完蛋……我怎么……连这也忘了！”
“万虫醒，万虫起，万虫食之，万蛊归一！快念！”白玉川脱口而出。
他怎么知道催动万虫蛊的咒语？顾南柯心中疑惑，但嘴里还是跟着念：“万虫醒，万虫起……万虫食之，万蛊归一……”
金色的小虫从顾南柯身上长出，一边舞动一边吞食着她体内的剧毒。不一会儿，小虫消失，再无痛感。
“奇毒已解，但损伤犹在。下次，万不可这样鲁莽！”白玉川语气责怪，手底下却已开始用治疗术为顾南柯疗伤。
“知道啦，咳……你这人，真是自来熟！”顾南柯嗔怪道，“哦对了，那咒语，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白玉川神色犹疑，“我博览群书，自然知晓。”
“行吧。”顾南柯瞧见治疗术的光芒逐渐消失，但白玉川依旧抱着她不松手，忍不住尴尬道，“呃，哪个……我能站起来了。”
白玉川没说话，轻轻松开顾南柯。瞧着顾南柯活蹦乱跳地站起来，他眉宇间的凝重才终于散去。接着，他走至桌前，径自夹起另一块煎肉。
“哎，你一个白白净净的神仙，吃这腌臜玩意儿做什么，放着我来。”顾南柯上前阻拦。
“不必。”白玉川不由分说将煎肉吞入口中，古怪的味道令他直犯恶心。
盘中肉食尽，周遭水墨忽而风起云涌。“哈哈哈，有趣，没想到真有人能蹚过五尘欲境，在这里寻见我。”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水墨，回响于天地间。
黑红色的水墨霎时如潮水般退散。待回过神来，顾南柯和白玉川已置身于一间四壁漆黑的屋子中。这屋子空空荡荡不见门窗，既无入口也无出口，很显然是一处牢狱。
烬灯身披破碎的袈裟，盘腿坐在地中间。他手脚戴着镣铐，怀里抱着一把琴弦断裂的银琵琶。不知从哪儿来的微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副丑陋的面容展现得一览无余。
“烬灯！你不是被我和枫子鬼杀了吗！”顾南柯倍感诧异。
烬灯缓缓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向顾南柯，开口问：“你我，几时见过？”
“我与你打斗时负了重伤，故而记忆混乱。你怎么可能没见过我？”顾南柯不解。
“这些，是枫子鬼告诉你的吧？”烬灯的目光似识破了什么。
“倒也没错。”顾南柯不得不承认，她脑袋里实在是没有一点儿关于此事的记忆。
“呵呵。”烬灯了然一笑，“原来你就是枫子鬼的心上人。他杀了郑芸，屠尽庙中僧人和信徒，从我手里夺走爱佛珠，又把我关在这儿，全都是为了你啊！”
“你，什么意思！”顾南柯满面愕然，脑中嗡嗡作响。
“枫子鬼既已拿到佛珠，为何还留你一命，特意将你关在此处？”白玉川站出来问。
“因为他贪呐，他想要活生生的爱。他说我的极乐镜不过是在制造盲从的傀儡，而他要用佛珠，让一个保有灵魂的人爱上他。这条路，我也研究过，因此他将我关在这里，逼我教他使用爱佛珠。”烬灯回答。
“你说的路，可是用爱佛珠改造五尘欲境，篡改他人记忆？”白玉川皱眉。
“是。”烬灯轻飘飘道。
“那可有解法？”白玉川声音急切。
“有啊，不过……”烬灯幽暗的目光透出一丝偏执，“我如此坦诚，说得已经够多了，该轮到两位略施回报了。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寻到这里的？”
“是郑芸的残魂，带我们进入了五尘欲境。”白玉川如实相告。
“她，竟还有一缕残魂？”烬灯豁然瞪圆双眼。
“是的。她托我们，来杀了你。”白玉川声音冰冷，“夺人钟情之自由，如断人魂魄之根本，此恶极矣，万死犹轻！”
云里雾里的顾南柯听见这句，猛然想起郑芸所言：“我杀他，是因他夺我一物。你帮我，是因你也被夺走此物。”
难道说，我和郑芸一样，皆受到了爱佛珠的影响？若烬灯所言句句属实，那么我现在对万事万物的认知都有可能被动过手脚。过往回忆，心中爱意，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顾南柯心中升起巨大的迷惘和恐惧，两侧太阳穴炸裂般疼起来。
偏偏这时，烬灯又发了狂。他霍然站起，一边挥舞手中琵琶，一边朝四面的黑暗大叫：“芸娘！芸娘！你在这里吗？你想杀我，可以啊！只要你肯让我再见你一面，我的命随你拿去！只要让我，再看一眼真真正正的你！”
阴风拂过，一抹冷白的身影悄然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