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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和疼痛撕咬着顾南柯的神经，让她终于从昏沉的睡眠中苏醒。模糊视野里最先被捕捉到的，是莹莹亮起的治疗术光芒。
“白玉川？”顾南柯双唇微颤，惊讶、欣喜、激动和委屈一股脑儿全涌上来。
“哼。”不远处的一声蔑笑做出了回应。
顾南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才发现眼前施展治疗术的并非白玉川，而是一只猴子。那猴子金灿灿的，只有巴掌大小，浑身呈半透明状。很显然，它是霖希的枪魂。
仿佛从仙境陡然跌至炼狱，巨大的失望感立马掏空了顾南柯的心神。她重新闭上眼，把脸埋在臂弯里缓了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再次开始打量四周。
屋子宽广而空荡，处处垂挂着轻飘飘的纱帘，洞开的窗户几乎占据了朝外的整面墙。能看到窗外的雪景，冰封的湖泊旁有一棵古老盘亘的大梅花树，深红的梅花开满枝头。这种模样的屋子在天庭中很常见，大窗户是为了欣赏翻涌的云海时能够拥有极佳的视野。不过在天山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冷风长驱直入灌进来，让屋内如冰窖般寒冷。
顾南柯躺在地板上，双手被金色的捆仙绳缚在一起，绳子另一头绑在屋中央的柱子上。整条捆仙绳没有绳结，若想解开，必须得施术者念咒才行。而施术者霖希正坐在窗边，一面观赏雪景一面沏茶。方才那声蔑笑，正是出自霖希之口。
霖希换了身衣服，还是黑紫色长袍，但华贵程度翻了几番。交领层叠衣摆曳地，双肩配兽纹云肩，腰上配山川纹腰封及紫玉禁步，外袍里衫皆有罩纱刺绣。再加上紫宝石镶嵌成的花簇冠，霖希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一个位高权重的王爷。
“我灵力尽失，已与凡人无异，你还动用捆仙绳绑我，真是给我面子啊。”顾南柯嗤笑道。
“对待威名天下的妖神天尊，再小心也不为过。”霖希右手提着茶壶，左手按着壶盖，动作文雅地斟了一杯茶。寂静的雪境中，响起一股悠长的水流声。
猴妖枪魂治疗完顾南柯身上的伤，蹦蹦跳跳跑向霖希，一闪身钻进了他脚边的昭雪枪中。顾南柯这才瞧见，昭雪枪旁放着装有十一颗佛珠的乾坤袋。
“你既已拿到十二佛珠，还留着我做什么，就不怕夜长梦多再生变故？”顾南柯专挑找死的问题问。
霖希不作回答，轻轻放下茶壶，转而问：“佛珠上的封印，是白玉川所为？”
“当然咯，除了他，我身边还有谁会佛法？”顾南柯倒是很配合。
“那你该谢谢他。解开这些封印颇需要些时日，所以我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思索，如何让你受尽折磨地死去。”霖希端起茶盏，优雅地呷了一口茶。此番言行配上他那身华贵的行头，活脱脱一个城府极深心地阴暗的权臣。
“我要谢他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顾南柯撑着地面支起上身，接着用力一翻，背靠柱子坐定，“倒是你，嘴可真硬啊。若想将我折磨至死，还犯得着给我治伤吗？”
霖希喝茶的动作一滞，半晌才说：“我只是希望你死的时候，尸身能够完好无损。”
“呵，杀都杀了，还在意这些细节干嘛？”顾南柯说完，猛然察觉到其中的诡异之处，“等等，你该不会想把我的尸身保存下来吧？”
“对。”霖希声音平淡，再次提起茶壶倒茶。
“不是，你到底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揪住我不放？连死了都不让我安生！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选你做副将！”顾南柯骂完见霖希无动于衷，遂心生一计改口道，“噢——我知道了，你爱慕我！”
霖希手中的茶壶一抖，冒着热气的茶水洒在案几上。“你说什么？”霖希放下茶壶，皱眉问。
“我说，你爱慕我，所以想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我的尸身！细算起来，恐怕从两百年前的三界之战起，你就无可救药地爱上我了。正因为这个，所以我拒绝赐婚，你才会那么生气，那么记恨我。你散布佛珠时以权谋私，把我前世今生的道侣全牵扯进来，也纯粹是出于嫉妒——嫉妒他们得到过我的青睐！”顾南柯脸比城墙还厚，说起这种自吹自擂的话来，是脸不红也心不跳。
“哼，自作多情！你还是没改掉自负的臭毛病，总以为整个三界都在围着你转。”霖希并不辩解，只是以一种多年老友的口气出言嘲讽。
“是么？那你为什么要把最后一颗佛珠留在自己手里？难不成早在五十年前，你就察觉到如来要过河拆桥？还是说，你在用佛珠做饵，引我来找你？”顾南柯越发来了兴致，继续刨根问底。
“我布了这么大一盘棋，若不展示给你看看，岂非暴殄天物？”霖希应对得游刃有余。
“好，纵使以上种种都是我在胡言乱语，可你看看门口的两个物证呢！”顾南柯指向站在门外的两个紫衣侍女，“你不觉得这些假人跟我长得很像吗？”
霖希似乎被人揭了短处，终于无法再保持气定神闲，带着几分恼怒道：“雪傀儡而已，我乐意造成什么样，便造成什么样！”
“哈哈哈，你这人，还是像从前一样别扭！要我说，坦坦荡荡地活着多好，何必将那么多事憋在心里？到头来芝麻大点小事，也长成漫山遍野的荆棘丛了。”顾南柯说着说着，声音沉了下去。
霖希深吸一口气，眺望着窗外无垠的冰天雪地问：“坦荡？我即便坦荡了，又有何用？”
“唉！两百年前我叛出天庭后，之所以再未过问你的事，是因为我想着自己已是戴罪之身，还是跟你划清界限为好。你若早告诉我，你被贬下界心有怨恨，我就把你接来妖神城了。什么将军啊城主啊，随便你当，哪怕是万妖王之位，我也不是不能给你。”顾南柯感慨万千。
气氛有些微妙，两个人的关系在故友和仇敌之间来回撕扯。分明很快要死在霖希手里了，但跃过两百年漫长的光阴，顾南柯还是无法将记忆中那个少年武将和眼前的无名仙联系起来。那个稳重聪慧的副将霖希，天天纵容我胡作非为，跟在我后面收拾烂摊子，还逢人便说“我家将军”如何如何，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副样子呢？
好在霖希及时出手，扼杀了这种氛围。“无用。雨姬求你保虎氿一命的事，是我泄密给玉帝的。原因很简单，若被他人发现你包庇妖王，你我二人的前途皆会毁于一旦。我不是没坦荡过，软话硬话劝尽了，可你偏偏不听，我只好出此下策。所以说你不必惋惜，我们从一开始，便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霖希语气淡漠。
原来那个罪魁祸首竟是霖希！是他害死了雨姬和飞雀，毁掉了白玉川的一生！我是如此信任他，可他却早在故事的一开始就背叛了我！一道撕裂般的疼痛贯穿顾南柯心口。末了，顾南柯用一只手捂住脸，诡谲地笑道：“那你可千万要杀了我啊，不然我定让你不得好死。”
“放心，待你受尽折磨之时，我必亲手送你上路。将军，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个人只有躺在棺材里，才肯乖乖任人摆布。”霖希漠然站起，转身望向顾南柯。
顾南柯依旧倚着柱子坐在地上，此刻已是仰头闭眼，一脸的视死如归。即便头发凌乱衣衫染血，可她那张充满倨傲的脸还是那么美丽。那种从耀眼的灵魂所散发出的美，让霖希自惭形秽，并觉得高攀不起。于是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将这种美亲手毁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