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希离开后,紫衣雪傀儡们搬来一扇木屏风。屏风很长,上面绘着青蓝色的山水,挡在门口像一面墙。顾南柯受限于捆仙绳,活动范围很小,根本无法触及屏风,每日只能看着雪傀儡从屏风后走出,送来简单的吃食。
如此过了两日,第三日清晨,六个雪傀儡拿着各种刑具和生佛珠走进屋。
“这就是霖希想出来的折磨我的手段?用刑?呵呵,一点儿新意都没有!”顾南柯嗤之以鼻。
一个雪傀儡走上前,将生佛珠塞入顾南柯口中,接着退至一旁。四个雪傀儡分别控制住顾南柯的四肢,将她死死按在地板上。最后一个雪傀儡拿出小刀,撕开顾南柯的衣服,开始十分仔细地操刀剜肉。
这是,凌迟!顾南柯后背一阵发凉,呜呜乱叫着拼命挣扎。然而雪傀儡们冰冷的手如铁箍一般牢牢锁在她胳膊和腿上,失去灵力的她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挣脱。
剧痛从肩膀处传来,顾南柯侧头,眼睁睁瞧着一片沾满鲜血的白肉被锋利的小刀旋下来。接着是下一片,又一片,再一片,无穷无尽反复不止。伤口淌出的血流,在她面目全非的胳膊下聚成血泊。
顾南柯不是个矫情的人,她受过的大伤小伤多了去了,但这种漫长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实在是过于难熬了。她闭上眼,说服自己不去看行刑的画面,但火烧火燎的痛感仍旧像鬼一般啃咬着她。
从清晨到日暮,顾南柯一直在无边的黑暗中颤抖着呻吟着。那小刀炼就的厉鬼,已将她大半个身子啃得稀碎。唯一支撑她坚持下来的东西,是死亡。
不就是凌迟嘛,耐心熬下去总会死掉的,顾南柯心想。然而当她意识迷离之际,耳边却响起熟悉的咒语:“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顾南柯骇然睁眼,发现先前拿来生佛珠的雪傀儡正站在她身边念咒。那塞在她口中的生佛珠随之发出金光,满地被旋下的肉片生出金色小虫。小虫们蠕动着,将血肉一片一片一滴一滴搬回去,与顾南柯那副残破的躯体相缝合。
久违的蛊虫发作之痛由内而外爆发,令凌迟造成的伤口都黯然失色。顾南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最终神志崩溃,陷入昏厥。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生佛珠和雪傀儡皆不见踪影。顾南柯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却发现浑身上下完好无损。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贯穿了她的灵魂。原来这才是霖希口中的折磨——用生佛珠催动万虫蛊,让她受尽极刑却不能死!
“好一个,生不如死啊。”顾南柯喃喃自语,绝望无力的声音被吹散在寒风里。
整整二十三天,顾南柯每日从清晨起便遭受凌迟,直到午后或傍晚昏厥过去,再于半夜醒来。每次用刑过后,雪傀儡们都会将屋子打扫干净,给顾南柯沐浴更衣。以至于顾南柯睁开眼时,总恍惚间以为白日的酷刑是一场噩梦。然而当太阳升起,又会有六个恶鬼般的雪傀儡走进来,无情地击碎她的错觉。
她开始恐惧黎明,畏惧日出。每当第一缕天光洒进屋时,她的躯体就开始不自觉地战栗。那是吴刚伐桂般永无止境的刑罚,不,还要更惨一些,因为她是那棵桂。在这期间,霖希从未露面,仿佛生怕顾南柯要向他求情一般。
第二十四天下了雪,顾南柯子夜苏醒时,瞧见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犹如漫天鹅毛。万籁俱寂,月光下幽蓝的雪被,覆盖了湖面上的冰,闪烁着细碎的微光。大梅树已银装素裹,暗红的枝头被厚重的积雪压弯,红白相间中透着喘不上气的疲惫。
顾南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那棵梅花树。忽然间,她想到了死亡。如果注定要死在这里,那为什么还要熬过如此漫长的折磨?为什么不干脆自行了断?十二佛珠,天地生灭,三界主宰,这些玩意儿归根结底究竟有什么意义?就像那棵固执的老梅花树,非要长在四季苦寒的天山山顶,到底图什么呢?
唯一的遗憾,恐怕是死前没能再见白玉川一面。不过也好,见了他还怎么忍心死掉?顾南柯缓缓坐起身,高高举起被缚住腕部的双手,接着一圈一圈绕过头顶,捆仙绳于是缠在了她的脖颈上。
无论如何,反正我明天是不想再看到自己的骨头和内脏了,也不想再看到满地肉块爬向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体。谁能因为这种简单的愿望苛责我呢?顾南柯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她身体奋力朝后倒,双手死命朝前拽。从柱子到脖颈,再从脖颈到手腕,两段捆仙绳绷得笔直,足以将她缢死。
濒临气绝之际,手腕脖颈陡然一松,顾南柯因为惯性摔倒在地。她恼火地爬起来睁眼一瞧,只见捆仙绳早已解开,正悠悠飞往屏风后。
“霖希?你什么时候来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寻死的时候出来碍事,有病吧你!”顾南柯张口便骂。
霖希攥住落入手中的捆仙绳,微笑着从屏风后走出:“人人皆言,妖神天尊顾南柯是把硬骨头,怎么才受了这点刑就扛不住了?”
“什么叫这点刑?有种你自己试试,天天被凌迟一遍,我没疯就已经很不错了!”顾南柯恨恨道。
“那你现在,算是心神崩溃了么?”霖希眯起眼问。
“废话,我都准备死了!”顾南柯翻了个白眼说。
“好。”霖希走上前,栖身蹲下,逼近顾南柯说道,“实话告诉你,这些时日,我已将那十一颗佛珠的封印完全解除。如今十二因缘串合成在即,我没工夫陪你闹了,所以最后再问你一遍,要不要跟我一起渡天地生灭大劫?”
“合着你如此折磨我,是为了让我归降?”顾南柯挑眉问。
“也可以这么说。”霖希举起手中的捆仙绳,半是劝告半是威胁道,“我们一起当新天地的玉帝和王母,不好么?还是说,你非要留在这儿受日日凌迟之苦?”
顾南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笑:“哈哈哈,你不是说要亲手杀了我吗?怎么又改主意了?你瞧瞧,我就说你爱慕我吧,还死不承认!”
“两百年了,你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霖希说完猛然用力捏住顾南柯下巴,幽幽邪火在他双眸中寂寂燃烧,“所以呢,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倘若霖希真有此意,或许可以借机利用!一点微弱的希望在顾南柯心中破土发芽。窗外那棵老梅花树,抖动了一下被压弯的枝条。积雪坠落,深红色的傲骨寒梅重新挺立于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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