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停一停,都停一停啊,来来来,瞧我弄到什么好东西了!”顾南柯三步并作两步,跃上院中碑石。以人族的标准算,她看起来只有十四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一身束腕短衣,扎着高马尾,灵动的五官皆是傲气。
满院子正在练剑的师兄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呼啦一下围上来。
“七师妹,你又上哪儿寻宝去了?我看这灵台山,都快被你翻得底儿朝天了!”大师兄说罢,同其他师兄嘻嘻哈哈笑起来。
“我们去了……”跟在顾南柯身后的清玦正要往下说。
“嘘!”顾南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制止了清玦,接着转向众师兄道,“你们甭管我去了哪儿,总之东西绝对是好东西!”
“顾小七,别卖关子了!是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给我们瞧瞧!”三师兄急声催促。
“来!”顾南柯一脚踩高一脚踩低,雄赳赳气昂昂朝身后伸出手。
清玦立马像个小跟班似的,滴里咕噜从草丛里拽出一串酒坛子,踮起脚递给顾南柯。
灵台山为世外仙境,山中弟子皆长得慢寿数长,几乎跟顾南柯这个十年长一岁的妖族差不多。因此顾南柯身处其中,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异类。不过凡人毕竟是凡人,若活过两百年还想年轻长寿,唯有寄希望于自身修行。
清玦这孩子只有十岁模样,但算起来也在山中待了几十载。内门弟子中,他排行第八,是顾南柯唯一一个师弟,从小一上山就跟在顾南柯屁股后头转。山上所有弟子、道童、杂役,包括菩提祖师他老人家,都开玩笑说清玦是顾南柯的家生奴。
“喏!不多不少正好八坛,咱们一人一份儿,如何?”顾南柯无比炫耀地拎着一串酒坛,在众师兄面前晃过来又晃过去。那每个酒坛只有两个巴掌大,但对于这些碰不着酒的山中弟子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老天爷,果真是好东西!师妹你可太能干了,快分我一坛!”五师兄双眼放光。其他师兄也跟着一顿夸,嚷嚷着要喝酒。
“唉唉唉,急什么!”顾南柯收回酒坛,趾高气昂道,“平日里你们叫我顾小七,现在,该叫什么啦?”
六个人高马大的师兄互相一对视,接着极有默契地抱拳哀求道:“顾七爷,赏口酒喝吧!”很显然,他们这样放下尊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已驾轻就熟。
“哈哈哈哈哈哈哈!”顾南柯站在石碑上仰天大笑,简直像个阴谋得逞的魔头,“好!不枉我跑这一趟!”说罢,她跃下石碑,开始给众人分酒。
等人人都抱着一坛酒喝起来,清玦唯唯诺诺来到顾南柯身边小声说:“师姐,我不喝。”
“成,你那份儿我替你喝了,你去院门口放哨去。”顾南柯掀开酒封,举起酒坛对众师兄道,“来,干!”
“干!”七个黑陶酒坛撞在一起。
“那……我要的书……”清玦声音更小了。
“放心,明儿就带你去我私藏的话本书阁,你看上哪个随便挑。”顾南柯眨眨眼。
“好!”清玦立马精神振奋,屁颠儿屁颠儿跑向院门口。
一炷香后,众人将各自酒坛喝得一滴不剩,正或坐或躺咂摸着口中余香,却见清玦慌慌张张跑进门。
“不好了不好了!师、师父来了!”清玦上气不接下气道。
满院人顿时慌了神,七手八脚将空酒坛丢入草丛,一个个去捡自己的剑,然后假模假样练起来。顾南柯最鸡贼,直接躲进屋里床下,连面都不打算露。
菩提祖师踱步入院,见六个弟子舞剑舞得乱七八糟,再一闻满院酒味儿,顿时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们练剑练得如此刻苦,晚饭便给你们加一道菜,以示奖赏好了。”菩提祖师轻抚白须说。
“多谢师父!”大师兄赶忙行礼,“只是不知师父要加什么菜?”
“加一道,醒酒汤。”菩提祖师不动声色道。
满院弟子顿时吓傻了眼,自知行迹已然败露,纷纷跪在地上认错。
“哼,顾南柯呢?”菩提祖师厉声问。趴在床下的顾南柯,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今天的事跟七师妹无关,酒是我们自己偷来的。”大师兄身先士卒。
“对对对。”其他师兄跟着附和。
“好啊,那你们说,酒是从何处偷的?”菩提祖师板起脸问。
“这……”六个师兄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顾南柯气得在床下直砸地砖。
“法器阁二楼,上锁的柜子里!”清玦小脸通红,噗通跪地,“师父,酒是我偷的!”
“哦?法器阁怎会有酒?莫不是你信口胡诌?”菩提祖师的目光神秘莫测。
这下给清玦整糊涂了,小声嘟囔道:“确实是法器阁没错呀。”
顾南柯听闻此言顿时灵光乍现,一骨碌从床底下爬出来,带着满身灰跑出门叫道:“厨房!酒从厨房偷的,厨子说要做花雕醉鸡、酒烧鸭什么的!”
菩提祖师眼中似有笑意,但面儿上仍旧凶巴巴道:“哼,我就知道是你!顾南柯、清玦罚你二人去后山扎马步,其余人把灵台剑法练一百遍!”
“啊?一百遍?那岂不是要练到明天早上?”三师兄一脸生不如死。
“叫你们长个记性!”菩提祖师一甩袖子,抬脚便走。
这点惩罚顾南柯根本不在乎,还厚颜无耻地追着问:“师父师父,扎马步有饭吃吗?你看这马上到饭点儿了。”
“没有!”菩提祖师气呼呼丢下一句,再未回头。
日落西山之时,顾南柯和清玦躺在后山的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玩着几根狗尾巴草。
“师姐,我们真的不用扎马步吗?”清玦小心翼翼问。
“不用不用。”顾南柯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说。
“师父来了!”清玦豁然站起,慌慌张张摆出一个马步。
顾南柯扭头一瞧,果然看见菩提祖师提着大包小包走过来。“嘻嘻,师父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了?”顾南柯欢欢喜喜迎上去。
“你怎知我带了吃的?”菩提祖师找了块石头坐下,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摆开。
“师父在法器阁藏酒,我替你瞒了过去,当然少不了得些封口费啊。”顾南柯打开那些油纸包,惊呼道,“哇——烤鸡、蒸鱼、豆角茄子、红烧土豆,足足四个菜啊!清玦快来吃,别扎那劳什子马步了!”
清玦稀里糊涂走过来,跟着顾南柯一起吃。“师姐你可真厉害啊,跟着你不仅不用受罚,还能吃好吃的!”清玦感恩戴德。
“那当然,我也不看看我是谁!”顾南柯尾巴翘上了天。
“唉——你这小滑头,鼻子鬼灵鬼灵的!我锁在法器阁的酒都能被你翻出来!”菩提祖师一脸无可奈何,“不过,我柜子里有十坛酒,你为何只取了八坛?还知道做事不能贪得无厌吗?”
“六个师兄一个师弟,算上我刚好八坛。剩下两坛给师父留的,怎么样,我够意思吧?”顾南柯吃得嘴角流油,还不忘得意自夸。
“如此说来,我这个失主反倒还要谢谢你了?”菩提祖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那是自然!”顾南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哈哈哈哈哈!顾小七呀顾小七,我看这灵台山上下,谁都治不了你了!”菩提祖师笑声爽朗。
“哪里的话,分明是大家疼我,嘻嘻嘻。”顾南柯吐吐舌头,给菩提祖师递过去一个鸡腿,“喏,师父你也吃。”
“呃,师父,有水吗?”清玦吃得有点噎,抻着脖子问。
“当然有啊。”菩提祖师笑眯眯接过顾南柯手中的鸡腿,接着变出一个茶壶和三个茶杯,“加了蜜的花茶,比酒可好喝多了。”
“谢谢师父!”清玦着急忙慌喝几口茶,又继续跟着顾南柯大快朵颐。
菩提祖师望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目光中满是宠溺。
艳红的夕阳沉沉落入地平线,师徒三人坐在温暖而炫目的晚霞下,就这样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仿佛余生皆会如此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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