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边际的黑灰色沙地上,聚集着东一片西一片的水洼,像是被大潮洗涤过的河滩。重重浓雾中,隐隐现出一尊尊排列整齐的硕大佛像,带来森严的压迫感。
这里,是灵山中的来世净土。由于生灭涅槃祭不断重启天地,三界陷入无尽循环,来世永不可得,故而这里成了被遗弃的荒凉之所。那些来世佛,与其说是在祝祷祈福等待来世,倒不如说是被灵山永远尘封了。
顾南柯只身一人,在高耸的佛像群里穿行。白雾迷蒙中的佛像,个个表情威严肃穆,小山高的身躯黑洞洞阴森森的,令人心生畏惧。顾南柯总觉得,那些佛像在俯视她,打量她,她虽然心里发毛,但仍是硬着头皮走下去。
顾南柯从厨房的地上醒来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灵山。来世净土非常好找,随便逼问一个小沙弥就行。但要在上千尊佛像中找到自己想见的那个,即便动用术法也得花些时间。
脚下清冷孤寂的踏水声终于止息,顾南柯停在一尊佛像前仰头望去。斗战胜佛孙悟空身披袈裟盘腿端坐,双目紧闭双手合十,脸上带着某种满足的宁静。
“师兄,对不起,连累你成了这副样子。”顾南柯伸手摸摸石像,悲怆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命运很像,都是从灵台山到了天庭,都是大闹一通然后被安排赎罪。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跟你不一样,我更自私更贪婪,所以总闯出更大的祸。”
佛像沉寂无声,不知听进去了几个字。
顾南柯从袖中掏出十二因缘串,低声问:“师兄,你说我要戴上它吗?我,只能戴上吧?没有你在,我怕是斗不过灵山诸佛菩萨。哦我忘了,连你也斗不过如来,那我就更要借用因缘串的力量了。你说,究竟要厉害到何种程度,才能真正掀翻这九重天呢?”
佛像寂静无言,茫茫白雾拂过紧闭的石雕眼。
从遥远的地方,忽而传来三弯九转的诵经声。与之伴奏的有木鱼声、鼓声、铃铛声、铙钹声,法事之盛大,由此可见一斑。
“不说了,白玉川的成佛仪仗已到,我得去救他了。”顾南柯拍拍石像,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黑金光芒流转的十二因缘串戴上右腕。
一阵夹杂着碎石的尘土突然从佛像上落下来,犹如佛像动了一般。
“哎呀,师兄你不必担心,我这人总的来说运气不错,肯定能逢凶化吉。”顾南柯转身走出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道,“哦对了,若我运气足够好,真的有办法建立妖界,也许这来世净土会是不一样的光景,到时候你便能回来了。保佑我吧,师兄!”
新佛仪仗逶迤前行,所过之处路生佛光白莲绽放。白玉川坐在莲花宝座上,身穿白金袈裟,长发披散,眉心点着红痣,脑后悬着圆光。他双目微闭,一面转动手中念珠,一面低声诵经。观音大士、弥勒佛、十八罗汉等等诸佛菩萨,皆走在仪仗里。
藏在石像后的顾南柯目光一凛,待白玉川靠近,便倏忽飞身冲出。只见一道黑影袭向莲花宝座,却当一声撞在金光钟罩上,发出敲钟般的锐鸣。
顾南柯调整身形稳稳落地,一展扶桑扇拦住众人去路,说道:“竟然准备得如此周全,看样子,你们早算准了我会来!”
白玉川骇然睁眼,第一时间便瞧见了顾南柯腕上的因缘串,那黑金缠绕的光芒像毒刺般直戳戳扎进他心里。“回去!摘下因缘串,回去!”白玉川目光绝望,声音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急切和愤怒。
“要回也是带着你一起回!”顾南柯执拗道。
“灵山新佛归位,乃喜事一桩,妖神何故突然跳出来,横加阻拦呢?”弥勒佛笑呵呵上前两步,开口问。
“少跟我装蒜!白玉川既不是和尚又不守戒律,你们平白无故拉他成哪门子佛?况且三界人人皆知,白玉川是我的道侣,你们敢惦记到他头上,是嫌灵山日子过得太安宁了?”顾南柯目光如刀,凶狠阴冷地剜过一众诸佛菩萨。
“妖神误会了。早在五十年前,如来佛祖便降下预言,说天地浩劫将至,唯有救世之人持十二佛珠渡化成佛,方能拯救苍生。当年十二位罗汉带着佛珠下界寻人,不曾想人未找到,还把佛珠弄丢了。如今,妖神作为救世之人集齐了十二佛珠,本应当带着因缘串飞升成佛,拯救天下苍生。可灵山左等右等,不见妖神前来,这才出此下策啊!”弥勒佛慢悠悠解释道。
“哼,究竟是飞升成佛拯救苍生,还是变成石像,好让你们用因缘串灭世呢?”顾南柯冷笑道。
“哈哈哈,我知妖神生性洒脱,不愿成佛受礼法拘束,但也不必这样凭空污蔑吧?”弥勒佛显得很大度,“不如这样,让文玉天官替你成佛,你只需将十二因缘串交还灵山,便可令预言应验,化解天地浩劫。”
“什么狗屁预言!你这满嘴谎话,要想一一揭穿少说得半个时辰,我现在没工夫跟你瞎掰扯。赶快放了白玉川,否则我今天就杀穿灵山,让佛门圣地沦为地狱血池!”顾南柯心中躁动不已,因缘串中的杀孽已经在影响她了。
“别别别,有事好商量。妖神既想带走文玉天官,不若拿因缘串来换罢?成佛人选,我们另择他人就是。”弥勒佛假惺惺打圆场。
“白玉川和因缘串,我一个也不给!谁敢觊觎,我便杀谁!”顾南柯表情狰狞,抬扇挥出巨型风刃。
黑金光芒缠绕的风刃直直劈向诸佛菩萨,弥勒佛双手合十,空中再次出现金光钟罩。一阵响彻天地的钟鸣声后,风刃在钟罩上撞得粉碎。
弥勒佛突然收起笑脸,换了副冷冰冰的面孔,宏声宣布:“今日,有灵山诸佛菩萨作见证,妖神顾南柯身为救世之人,却在集齐佛珠后将因缘串据为己有!其贪图神力,罔顾三界安危,视天下苍生如草芥,实乃罪无可恕的魔头,我等神佛,理当为三界诛之!”
愤怒不已的顾南柯瞬间有一丝错愕,她现在才顿悟,弥勒佛干嘛揣着明白装糊涂跟她讲那么一堆废话,原来是为了把脏水全泼在她身上。前世今生,她顾南柯的名声就是在这样一个一个圈套中毁掉的啊!
白玉川眼睁睁看着顾南柯落入陷阱,终于忍无可忍,遂厉声道:“顾南柯!你我昔日情分,不过是我替灵山办差时的逢场作戏罢了!从此刻起,我不再是你的道侣!成佛乃我毕生夙愿,还望你休要阻拦!这定情信物,还你!”
白玉川说罢,摘下心木耳坠,没有一丝犹豫掷向顾南柯。他的动作是那么决绝,那么无情,仿佛仅仅是丢出了一枚飞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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