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气氛有点怪啊。顾南柯瞧瞧锦鲤,又瞧瞧鹿女,接着识趣地后退几步,给两位让出场地。
鹿女见锦鲤上前,猛然爬起半个身子骂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有脸站出来!白玉川一来你就跟他搭上线了吧?天天假借看病的名义背地里算计我!”
“是。”锦鲤垂下眼帘。
“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是假意归降,对不对?你说尽了漂亮话,做尽了漂亮事,把我哄得团团转,实际上每天都在想着怎么为同族报仇。你恨我恨得要死,是不是?”鹿女愤怒地高声质问。
“是。”锦鲤睫毛微颤。
“贱货!我如此信任你,把验毒之事都交给你,你就这么回报我?一个鲛人族倒戈的叛徒,我怜爱你器重你,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你却敢毫不留情地背叛我!”鹿女长吸一口气,怨恨让她不住地颤抖着。
锦鲤没有说话。明明他才是正义的一方,可面对鹿女的憎恨,好像所有正义之词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他的确利用了她,欺骗了她。
“怎么不说话?你赢了,你应该开心啊!”鹿女忽然展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被迫和仇人同床共枕,你一定很屈辱吧?现在你可以报仇了。来,杀了我,一雪前耻!”
“不。”锦鲤骤然抬眸望向鹿女,眼底有氤氲雾气,“我想和你,一起死。”
鹿女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锦鲤,却没想到锦鲤竟说出这种话来。“骗子!还想戏弄我!”鹿女突然发狂,像只野狗般扑向锦鲤,狠狠朝脖根咬下去。
锦鲤非但不躲,反而还张开双臂抱住鹿女,任由冲力将他撞倒。“这次真没骗你。”锦鲤笑得很无力,“可能我骨子里也是个怪物,竟然在那种情况下爱上了你。”
鹿女闻言一愣,下意识松开嘴,锦鲤的脖根已被她咬出两排血印。“你说什么?”鹿女不可置信地看向锦鲤。
“我说,我爱你。”锦鲤伸手抚上鹿女由蠕动头发组成的面颊,“不是爱你的容貌和肉体,而是爱你浸满痛苦和怨恨的,破碎的魂灵。”
“不可能!你分明和他们联手要杀我!”鹿女激烈挣扎,想要挣脱锦鲤的怀抱。
然而锦鲤却抱得更紧了,神情也走向失控的悲戚:“有些事我不得不做,你说我伪善也好,懦弱也罢,我夹在爱与恨的缝隙里,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可以帮他们赢,但我会陪你去死,这样可以吗?这样算不算谁也不辜负?”
鹿女激烈的挣扎趋于平息。锦鲤稍稍松开双臂,直视着鹿女空洞的眼睛问:“还不信吗?这样老套的故事,深入敌营潜伏布局,却爱上了手染罪恶的仇人。”
“你既觉得我十恶不赦,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你该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杀了我!我不需要你殉情,也不需要你的怜悯!”鹿女声音里是强撑的决然。
“可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一颗心是属于你的,属于那个真正的你。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一些?你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怨恨,会不会减轻一分?”锦鲤眼中全是怜惜。
鹿女仿佛一下被戳中了软肋,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在指责她的罪恶,只有锦鲤看到了她的痛苦,并且还试图给她慰藉。鹿女忽然间以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轻轻靠在锦鲤怀中。“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被一个人爱,是不需要说谢谢的。”锦鲤温暖一笑,摸了摸鹿女的脑袋,“我们一起消散吧。只可惜,到最后我也没见过你真正的模样。”
“我似乎……有些想起来了……”鹿女浑身瘫软下去,倒在锦鲤的臂弯里。构成她身体的黑色头发开始快速蠕动,最终变化成一个头长鹿角的黑衣少女。
那少女是如此娇小,清丽的面容带着几分可爱与高傲。围观者皆是一惊,谁也没想到臭名昭著的西海鹿女竟会是这副模样。
但锦鲤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更添柔情。“真美啊。”他说着缓缓俯下身,轻轻亲吻鹿女的额头。
“我不要你死了!”鹿女突然哭起来,伸出一双小手捧住锦鲤的脸,“你别死好不好?我错了,我全都做错了!我的罪孽我自己偿还,你留在这世上一直爱我好不好?”
“可我怕你会孤单呐,况且这也是我欠你的。”锦鲤怜爱地望着鹿女,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那我要你活着还一辈子债!我要让你永远记得我是怎么死的,让你往后余生都活在爱而不得的痛苦里,就像曾经的我一样!”鹿女迫切地抓住锦鲤衣领,眉眼间透出昔日的疯狂,“答应我,快答应我!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
锦鲤双唇颤抖,几度张合才终于轻声道:“好。”一道清亮的泪痕划过他面颊,在下颚处凝结成月白色的鲛珠。
鹿女猛然起身,用舌头接住鲛珠,旋即吞入腹中。“有你送的鲛珠陪着,我不会孤单。”鹿女趴在锦鲤耳畔如是说,接着身形一倒,口吐鲜血。
“鹿女!”锦鲤痛呼。
鹿女妖丹已碎,瘦弱的身体从双脚开始消散。“听闻……鲛人善歌,锦鲤,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鹿女气若游丝地说。
“我唱给你听。”锦鲤仰头,凄婉的歌声从他唇间飘出。那是没有歌词的曲调,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像深海之渊里游荡着一条丧偶的鲸鱼,久久徘徊声声悲鸣。大颗小颗的鲛珠在这挽歌声中不断落下,缀满了少女的黑衣。
当少女面带微笑彻底消散的刹那,所有鲛珠纷纷滚落,歌声也戛然而止。锦鲤木然低头,呆呆注视着空荡的怀抱,仿佛浑身都被抽空了。
“哼,搞得这么悲情,还不是那女妖自作自受!”有个面首嘲讽道。
嘿,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啊,坏人也有坏人的爱情嘛!顾南柯心中不满,正准备开口怼回去,却猛然感到腰上一勒。她刚低头看清了腰上的头发触手,那些触手便猛然一拽,拖着她飞速后退。
顾南柯反应不及,直接被拖出海神宫,拖入头发堆里。所有头发都活动起来,裹着顾南柯涌进大张的蜃口。待头发被吞食完毕,上下贝壳轰然合拢,顾南柯已置身于拥挤潮湿的黑暗之中。这整个流程无比顺滑,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完成的,以至于溟汐和白玉川也没赶上救一手。
不是吧,还没死?搁这儿三打白骨精呢?顾南柯心中全是烦躁,鹿女啊鹿女,您老人家不是刚刚上演完生死离别爱恨两抛吗?就算还活着也不该再恨我了吧?她心中这么想着,嘴里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四面八方都是粘稠的黑色头发,虽已不再蠕动,但还是压得顾南柯动不了身喘不了气。在这种如活埋一般的境况下,顾南柯很快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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