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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的树林中，大雾弥漫。顾南柯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脑袋昏昏沉沉，四肢疲乏。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此处的，也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方。走着走着，忽见林中出现一只巨大的蛤蜊，贝壳半张地躺在地上。
顾南柯认出它是蜃元帅，于是开口问：“这是哪儿？”
“此处是海市蜃楼之境。”一个声音从大蛤蜊里传来。
“你是蜃元帅？”顾南柯又问。
“我是蜃元帅，也是鹿女，亦或者说，是鹿女残留的怨念。”那声音回答。
“不是，鹿女都自碎妖丹了，还有什么怨念？”顾南柯疑惑。
那声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自顾自问道：“顾南柯，你可愿与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给你鹿女的过往，你给我关于溟汐的回忆。”
“我要鹿女的过往做什么？”
“你不想知道，是谁给了鹿女触佛珠吗？”
“不是十二罗汉？”
“不是。”
顾南柯陷入思索，目前已知的佛珠来源有两个，一个是十二罗汉，一个是青花蜥口中的恩公。青花蜥死前曾说过，这恩公是专捕顾南柯的网，想必他并非十二罗汉之一。因为罗汉们的目的只是修炼佛珠，具体是谁收回来没什么区别。难不成，鹿女的佛珠跟那个恩公有关系？顾南柯心中猜测。
蜃元帅见顾南柯迟迟不说话，再次开口游说：“鹿女已死，唯有了却这份怨念，我才能随她超脱。”
“你超脱了，我就能出去？”顾南柯忽然想起来，自己还被关在蜃口里。
“我死之后，海市蜃楼破灭，你的元神自会回归，但你的肉身，非我能救。”蜃元帅回答道。
合着我不仅肉身被困，元神也被禁锢在这海市蜃楼里。行吧，能救一个是一个，再说外面还有白玉川和溟汐呢，也许他们会想办法破开蜃壳。“看来我也没得选嘛，成交。”顾南柯耸耸肩。
“多谢。”蜃元帅缓缓张开巨大的贝壳。那蜃口中没有黑发盘踞，因此显得格外空荡，但在黑洞洞的深处，有色彩纷杂之物扑面而来。
顾南柯分不清自己是被吸进去了，还是被冲出来的东西包裹住了。总之，她感到奇异瑰丽的画面如洋流般穿心而过，涤荡灵魂。片刻间，她已走完了鹿女的一生。
海市蜃楼里的树林褪去梦境般的浓雾，阳光、虫鸣、鸟啼一一再现，蝴蝶翩飞，野花遍地。这里是故事开始的地方，鹿女诞生之所。
成年以前，半人半鹿的女孩是森林里无忧无虑的精怪。她采果而食席地而睡，和其他鹿妖追逐打闹，整日在林间嬉戏。直到成年礼那日，她偶遇了外出郊游的富家公子。
公子独自来林间射猎，错把鹿女当成野鹿追赶。中了一箭的鹿女体力不支，摔倒在溪边。公子赶来时阳光正好，金灿灿的溪水边，横卧的鹿女灵动可人，于是他便这样一见倾心。鹿女见公子风流倜傥，还好心帮她处理伤口，很快也陷入爱河。
数月后，公子的爹娘和妻子带着一帮道士寻来。在家人的声声质问下，公子跪地痛哭，反手指向鹿女说：“都是因为她！这女妖对我施了法术，害我心智迷乱误入歧途！”
谁会相信一个妖怪的话呢？鹿女百口莫辩，被道士们追杀至悬崖边。伤痕累累的她纵身一跃，以为今生就此作罢。然而第二日，悬崖下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面前站着一位头戴黑纱斗笠的男子。此人面容被黑纱掩盖，身上隐有仙气。
“我乃无名仙，可救你一命。不过从今往后，你需为我效忠镇守西海，如何？”男子问。
“恩公若肯救我，小妖自当唯命是从。”鹿女满口答应。
无名仙张开右手，掌心浮起一颗仙丹和一片龙鳞。“这仙丹可助你疗愈伤势增长修为，这龙鳞可助你成为海妖。服下它们，你便是西海海妖王——鹿女。”无名仙手掌轻推，仙丹和龙鳞飞向鹿女。
鹿女吞下两样东西，登时伤势痊愈修为大涨。她化为人形跪伏在地，叩谢道：“多谢恩公！”
“还有一物。”无名仙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蛤蜊递给鹿女，“你将此小蜃养在身边，它可吸收天地灵气，帮你提升修为。去西海后，你要勤加修炼不可懈怠，他日我自有大计要用你。”
“谨遵恩公教诲！”鹿女收下小蜃，又是一拜。
无名仙拂袖转身，正欲离去，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你既已脱胎换骨，别忘了替自己讨个公道。该杀的杀，该拿的拿，别人如此对你，你只有加倍奉还回去，才能叫他们长个记性。”
鹿女想起昨日种种，心中恨意翻滚，攥紧双拳道：“谢恩公指点！”
东西南北四海，除了居住着已入仙籍的四海龙王，还居住着大量海妖。若想统领众海妖，很简单，一一打过去，以力取胜。没过多久，鹿女当上了海妖王，遂带着一众海妖寻至公子家中。
那夜下着瓢泼大雨，鹿女率领一群海妖浮水而来。海妖们跃上屋檐，湿哒哒的脑袋和肩膀在夜色下泛着亮光，闪电劈下，映照出他们丑陋可怖的面容。
鹿女高高站在屋脊上，手持水鞭，充满玩味地望向脚下庭院。院中处处贴着黄符，那些道士们还没走，估计是被主人要求留下来做法事。此刻院内灯火通明，公子一家正在厅堂宴请道士们，双方把酒言欢热闹非凡。
眼中的玩味化为阴鸷，鹿女扬手一挥水鞭，空中噼啪炸响迸溅出无数黑水。黑水落在黄符上，顷刻间便使符箓融化。屋内道士们听见响动，齐齐拔剑而出。鹿女讥诮一笑，二话不说带着众海妖跃入庭院，一时间杀声四起血光飞溅。
半柱香后，偌大的府邸归于寂静。花圃甬道，游廊门厅，无处不堆满了尸体。不仅道士们全部被杀，连拼死护主的家丁们也一个没剩下。大雨滂沱，血水混着雨水，汇聚成无数殷红的细流，在地上肆意漫延。
烛火明亮的厅堂里，鹿女坐在残席的家主之位，身边站满了海妖。企图逃跑的公子一家被海妖们押着走进门。
那两股战战的公子抬眼望去，只见鹿女双肘撑着桌面，双手捧着脑袋，依旧是一副玲珑俏丽的少女模样。不过此刻，她可爱的面容上挂着殷红的鲜血和残忍的微笑，显得格外诡异邪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