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铁蹄逼近夷陵前夕，与夷陵相距两百多里的山区县城——南山，也有了殃及池鱼之感。

城南的高三学堂里，琅琅书声虽还勉强维持着，却总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如果夷陵失守，战火离这里也近了。

就在这样时节，学堂里先后迎来了两个转校生。先转来的叫林春州，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身粗布着装带着几分侠气，衬得他愈发精神俊朗。许是刚从夷陵辗转而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风尘，却丝毫不掩眼底的清亮。

因为和班上同学都不熟，他没去凑前排的热闹，径直走到右第四排靠墙空着的双人座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他把书包放进桌肚，指尖在桌面画了画，见无尘，便安心下来。

林春州扫了眼教室，前排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夷陵的战事，声音压得很低，只能隐约听到“夷陵”“守住”之类的字眼。女生则大多低着头，要么看书，要么偷听男生关于战事的谈话，显然也被夷陵战事搅得心神不宁。

林春州转来后第三天午后，上课铃还没响，同学们或低声交谈，或小声欢笑，直到国文老师柳长生出现在教室门口，喧闹声突然停下，教室里陷入诡异的寂静——

大家都看向了柳老师后面那个模样周正的女生。

她穿了件淡雅的蓝色短衫，领口绣着一圈细小的白色梅花，下穿一条青色布裙，裙摆长度刚及小腿，是校园里女生最常见的装扮，却被她穿出了别样的清丽。她生着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皮肤白晰如羊脂玉，衬得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愈发清澈明亮，宛若两汪未被尘世惊扰的湖水。她身形颀长，腰肢纤细，一头乌黑秀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余下的发丝像黑色的瀑布般顺在后背，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这般容貌与气质，在朴素的校园里，实在有种鹤立鸡群的惊艳。就连几个不怎么在意的女生，也抬头望去，目光里带着几分羡慕与好奇。林春州原本正低头整理课本，感到气氛诡异，也缓缓抬起头来。

当他看清女生模样时，指间微微一顿——他见过夷陵城里不少大家闺秀，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清丽与温婉的姑娘，像极了一株白莲，干净又纯粹。

柳长生轻咳一声，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他须发皆白，眼神却格外清亮，手里还捏着那本翻得卷边的《古文观止》，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同学们好！我班又从夷陵转来了一个新生，她叫王雨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大家都知道，日军就要进攻夷陵，她辗转来这里，是想安安稳稳完成学业，将来考个好大学。所以，往后的日子里，请同学们多多照顾！”

柳老师说话时，王雨薇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轻轻弯下腰，向全班同学深深鞠了一躬。她动作轻柔而得体，声音清甜：“各位同学好，我叫王雨薇，今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话音落下，她直起身，目光温和地扫过教室，眼底虽有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却没有丝毫怯意。

“柳老师，让她和我同桌！我来照顾她！”柳长生话音刚落、王雨薇鞠躬还未完全起身，一个嚣张的声音便突兀地在教室里响起，打破了这份和谐。

听到这声音，柳长生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王雨薇也赶紧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教室前排左边靠窗位置，一个二十上下的青年正翘着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倨傲地看着她。那人穿着一身华丽的米黄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还戴着一块闪着光的手表，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公子哥，浑身上下透着股纨绔子弟的嚣张气焰。

班上同学听到这声音，不约而同都把目光投向了那里——没人觉得意外，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谁。喊话的是谭文杰，南山中学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他的父亲谭中云是县警察局局长，手握实权，平日在县城里横行霸道；幺叔谭中青更是南山帮帮主，手下有一众亡命之徒，是当地出了名的黑恶势力。谭家在南山县城里一手遮天，谭文杰仗着家族势力，在学堂里向来趾高气扬，专横跋扈，不仅经常逃课捣蛋，还总欺负弱小同学，老师们大多敢怒不敢言。

学校里不少同学都带着几分势利，平日里总跟在谭文杰屁股后面转，要么帮他跑腿，要么变着法献媚拍马，就盼着能从他那里得点好处，或是借着谭家的势力往上攀爬。此时此刻，谭文杰的座位旁就围了四五个男生，一个个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见谭文杰开口，立马附和道：

“杰哥说得对！让王同学跟杰哥同桌，杰哥肯定能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就是就是，杰哥最讲义气了，王同学跟你同桌，绝对没人敢欺负她！”

柳长生直接无视了谭文杰和他身边的附和声，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教室。前排的位置大多被谭文杰的跟班占了，中间几排也坐得满满当当，唯有第四排林春州旁边还有个空位。他指了指那个位置，对王雨薇温和道：“你坐第四排吧，就坐林春州旁边。他也是刚从夷陵转来的新生，也是转来这里，想考个好大学，你们应该有共同话题。”

王雨薇顺着柳老师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好对上林春州的目光。她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点点头，轻声应道：“好的，谢谢柳老师。”说完，她快步走向右边第四排。

男生们见状，对这个刚刚转来的学生投来羡慕的目光。林春州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局促，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过道上，侧身让开位置，看着一步步走近的王雨薇，嘴角勾起一抹温和浅笑，问她：“你坐里边还是坐外边？”

王雨薇走到座位旁，停下脚步，回了林春州一个浅浅笑容。她的笑容很干净，像春日里的阳光，能驱散些许阴霾。她望了望靠窗的内侧位置，轻声说：“我坐里边吧，靠墙好些，也能安静点。”

两人刚坐好，清脆的上课铃便响了起来，打断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下午的头两节课都是国文课，按照惯例，两节课连在一起通常是练习作文。柳长生走上讲台，将《古文观止》放在桌上，先是讲解了一段《岳阳楼记》，语气抑扬顿挫，试图用文中的家国情怀感染大家。可教室里的氛围依旧有些沉闷，不少同学的心思都飘到了战火横飞的中华大地，特别是夷陵。

如果日军占领了夷陵，近在咫尺的南山县城离战火也已不远。

讲解完课文，柳长生合上书本，目光扫过全班同学，沉声道：“今日的作文题目，就围绕‘假若日军进攻南山县我们该怎么办’来写。”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凝重，“你们都是青年，是国家的未来。战火当前，逃避无用，我希望你们能静下心来想一想，身为读书人，身为中国人，在这样的乱世里，该如何自处，该如何守护家国。”

说完，他便走下讲台，在教室里缓缓踱步，监督大家写作。同学们纷纷拿起笔，却大多迟迟没有落下，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王雨薇也拿出纸笔，笔尖悬在纸上，眼神有些迷茫——因为她父亲是团长，也是夷陵守军中的一员。她的老家是南山县的，倘可转移，可夷陵城内还有那么多父老乡亲，他们怎么办？

这一次，国军能守住夷陵吗？张自忠将军都牺牲了，我父亲这次有没有危险？可我一个柔弱女生，面对凶残的日军，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沉默片刻后，王雨薇轻轻碰了碰林春州胳膊肘，指尖纤细微凉。她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转来之前，你是夷陵几中的？”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让林春州脸颊微微发热。

林春州转过头，正好对上她清澈的眼眸。近距离看，她的皮肤更显细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两只停落的蝴蝶。他定了定神，同样轻声回应：“夷陵一中。”

“我是二中的，难怪之前没见过你。我老家是南山县的，所以转来了这里。”

“我老家也是南山的，我是竹林乡人。”林春州说完再次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几分同乡的亲切，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却像一缕微光，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压抑。

就在两人各自转过头，准备静下心来写作时，中间位置一个男生突然传来两个纸团。周围几个同学察觉到动静，纷纷转头看向林春州，有的眼神带着同情与担忧，有的则幸灾乐祸。

林春州皱皱眉，拿起纸团缓缓展开。第一张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张扬：“林春州，下课后，我俩换位置！——谭文杰。”

林春州又展开第二张纸条，上面的内容更加嚣张跋扈，透着浓浓的威胁意味：“王雨薇是我谭文杰看上的人，识相的就离她远点！其他男生也一样，看完赶紧把纸条传给下一个人！——谭文杰。”

林春州看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抬眼瞥了一眼那边的谭文杰，对方正好也在看他，脸上带着几分轻蔑与挑衅。林春州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将两张纸条往王雨薇那边推了推，用眼神示意她看看。

王雨薇疑惑地低下头，看清纸条上的内容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随即又涌上一抹愤怒。她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厌恶与不甘。她没想到刚转来这里，就被这样的纨绔子弟缠上，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嚣张霸道。

林春州察觉到王雨薇的情绪变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保护欲。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谭文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谭文杰轻蔑地瞪了瞪眼，还故意扬了扬下巴，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仿佛在说“识相的就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面对谭文杰的挑衅，林春州突然淡然一笑。他拿起两张纸条，叠在一起，然后高高举了起来，让谭文杰能清楚地看到，也让周围那些偷偷关注着这里的同学能看到。“撕拉”一声，林春州将两张纸条撕成了碎片。纸屑纷飞，落在桌面上，像一地破碎的尊严。林春州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藐视，鼻子轻哼：“你的威胁，算个锤子！”

“你——”谭文杰见状，一拍桌子，豁然起身，看样子是要立马冲过来教训林春州。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纷纷站起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教室里气氛瞬间紧张，同学们屏住了呼吸，睁大双眼，不少女生甚至捂住了嘴，怕惊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