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昆仑没有接话,林砚的话显然让他无法相信。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的沈清珩开口了。“你是玄枢宗的少宗主?”
沈清珩双手背在身后,他看林砚的眼神明显是与学堂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林砚也听出了那语气里的敌意,他偏过头,上下扫了一眼沈清珩。
清秀端正的长相,一丝不苟的仪态,浑身上下散发着那种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世家子弟特有的气质。立在原地如同一把规整的戒尺,处处恪守本分。
这种人林砚见过不少,首阳宗有,学堂里一抓一大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讲规矩,认身份,看人先看背景。你是邪宗出身,那你身上就永远打着邪宗的烙印,你说什么都没用。
林砚心底掠过一丝冷笑。“文圣传人若是这种眼神,我们真的没有必要认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连最基本的礼节性寒暄都省了。宝儿在旁边张了张嘴,想打圆场,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着急地看看林砚又看看沈清珩。
沈清珩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们虽都以凡界独立为根本。但文圣一脉与你玄枢宗,道不同。”
“文圣一脉?” 林砚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龟缩东海,闭门造车,挑挑拣拣收几个根正苗红的弟子,关起门来研读圣贤书,世世代代不与外人往来。这就是你们的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沈清珩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不到三尺。
“学堂新政让底层的人有机会接触文道,你们跳出来了。明章国削弱世家势力,你们坐不住了。我倒是想问问,仙界压在凡界头上这么多年,文圣一脉除了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之外,还做过什么?”
这番话字字尖锐。沈清珩脸色骤然一变,身后的宝儿、玉儿都屏住呼吸。
小昆仑倒是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偏着头,目光在林砚和沈清珩之间来回移动。
“玄枢宗做过什么?随意挑衅仙界、搅乱凡界秩序,若不是你们这些人到处惹事,仙界又怎会加强对凡界的管控?你身为玄枢宗少宗主,可有为凡界的普通百姓想过半分?” 沈清珩说道。
林砚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玄枢宗行事本就激进。宗门里一众老怪物信奉以暴制暴,强者为尊。这套手段对抗仙界固然有效,可苦的却是凡间普通百姓。玄枢宗与仙界每一次厮杀,受难的永远是夹缝之中的普通人,这点林砚心里清楚。
文圣一脉确实没有惹事,他们不惹事,也不做事。他们在东海之外守着自己的传承,几百年如一日,看着仙界一步步收紧对凡界的控制,看着世家垄断所有的上升通道,看着底层的人一代代被压在没有光的角落里。他们什么都没做,然后反过来指责那些试图做点什么的人手段不够优雅。
林砚压下几乎冲出口的火气,他今天不是来吵架的,在客院门口和文圣传人吵得面红耳赤,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玄枢宗做过什么,不是你有资格评判的。” 林砚说道,“凡界如今的局面,也不是你几句话就能定性的。你今天站在学堂的地盘上,对着学堂的学生指手画脚,说你文圣一脉的‘道’。你可曾想过,这个让你有资格站在这里的学堂,正在做的,恰恰是你文圣一脉从来都没做过的事?”
林砚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珩身后一言不发的众人。
“道不同,可以不谋。但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宝儿、玉儿,有机会你们可以来我的住处找我!” 说完这句话,林砚转过身,抬脚就要走。
“等等。” 说话的不是沈清珩,而是小昆仑。
林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小昆仑从沈清珩身侧走了出来,走到林砚面前。
“少宗主,清珩说的有些话确实重了,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小昆仑说道,“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也有不对的地方。文圣一脉不是什么都没做。沈老前辈这些年一直在东海上挡着海兽潮,若不是文圣一脉守在那里,东部的凡界城镇早就被海兽踏平了。这件事学堂知道,明章国也知道。”
东海的妖兽潮林砚听说过,那是每隔几年就会爆发一次的大型兽潮。文圣一脉的山门正好卡在兽潮推进的关键节点上,如果不是他们在那里挡着,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还有学堂革新的事。” 小昆仑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文圣一脉的担心其实和学堂的直讲们最初的担心差不多,都是怕文道被用在不该用的地方。清珩从小受的就是这套教育,你让他忽然接受把文道传给所有人,确实很难。”
“小昆仑前辈,我都明白。但文圣一脉要是继续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林砚说道,他对小昆仑施礼,然后转身离开了客院。
沈清珩立在原处,目光沉沉望向林砚离去的背影。
文圣一脉传人到学堂,为的就是学堂新政的事。沈清珩此行的真正目的,是面见国主明常蓝。阐述了他们对学堂新政的忧虑与立场。
可他到学堂已经整整四天了,连明常蓝的影子都没见着。
到这时他再后知后觉,也看得明白,学堂并不打算让他面见明常蓝。温知怀和宗怀瑾两位祭酒轮流挡在前面,态度客气周到,礼数挑不出半分毛病,但意思明明白白,你文圣一脉的传人来了,学堂接待你,好吃好喝供着你,可想见国主,不行。
这让沈清珩很不舒服。他在东海蓬莱阁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待遇。文圣一脉的圣子走到哪里不是座上宾?如今到了凡界的学堂,反倒被晾在一边,像个无关紧要的闲人。
但他又挑不出学堂的错处,人家没赶你走,没怠慢你,客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按时送到门口,甚至还派了两个弟子专门听候差遣。
你能说什么?说人家礼数不周?传出去只会显得文圣一脉的人不知好歹。
满腔火气憋在胸中,无处宣泄,沈清珩接连几晚都辗转难眠。
宝儿和玉儿倒是过得自在,两兄妹到学堂的第二天就摸清了林砚的住处,之后几乎每天吃过早饭就往那边跑,一直到天黑才恋恋不舍地回客院。
沈清珩问过她们去做什么,宝儿说得眉飞色舞,说林砚带她们去演武场看外堂弟子比武,去藏书院看那些东海没有的杂书,好多好玩的事情。
沈清珩听完没说什么,但心里更堵得慌。他来学堂是为了文道之争、理念之辩,结果正主见不着,倒是让他们把这次出行当成了游山玩水。
小昆仑也不怎么待在客院,他在凡界闯荡多年,旧友遍布各处,学堂里就有好几个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老伙计。他第一天就跟沈清珩打了招呼,说要去见几个老朋友,晚点回来。沈清珩点了头,之后几天小昆仑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时身上带着酒气,显然跟老友们喝得尽兴。
偌大的客院,常常只剩下沈清珩一个人。
他在蓬莱阁过惯了清静日子,本以为自己耐得住寂寞。可东海蓬莱的清静与这里的清静不一样。
沈清珩在屋子里坐了一上午,翻了几页随身带的书,又合上了。那些字他早就烂熟于心,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新意。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坐回去,反复几次,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外面的喧闹声隔着院墙传进来,比前两天更响,沈清珩皱了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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