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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圣一脉所在之地，无论何处、何人，都是温文尔雅的。蓬莱的弟子说话声音不高，走路脚步轻缓，连关门都要用手扶着门框慢慢合上，生怕发出多余的声响。
学堂按理说是传道授业之所，理应比蓬莱阁更加庄严肃穆才对，可这几日他的感受恰恰相反，这地方从早到晚闹哄哄的，弟子们在路上走着走着就高声说笑，演武场那边时不时爆发出震天的吼声，甚至连吃饭的地方都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和争吵声混在一起，乱得像集市。
他一直忍着没说，但忍耐是有限度的。
沈清珩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客院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迈步走进了学堂的甬道。
他住的地方和外堂弟子平时读书的区域挨得很近，走上百十来步，穿过一道月亮门，就到了外堂的主教学区。这地方他之前路过几次，但每次都只是匆匆一瞥，从没仔细看过。今天他没什么事，脚步也就不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甬道两旁种着整排的青桐树，，树下每隔几步就摆着石凳石桌，经常有人在这里下棋。甬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老银杏树。
树下聚集着大量的外堂弟子，密密麻麻坐了一地，粗看至少有一两千人。他们手里都拿着书卷，正在齐声诵读。上千人的诵读声汇作一片，沉沉漫过广场，连银杏的枝叶都跟着轻轻震颤。
沈清珩停住了脚步，站在月亮门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听清了那些人诵读的内容是《圣学章句・明理篇》。这是文道入门最基础的典籍，篇幅不长，全文不过一千二百余字，讲的是文道修习的基本理念和入门心法。他在五岁的时候就能倒背如流，六岁就能逐句释义，八岁那年已经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注疏交给老祖批阅。老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此子可传大文庭。”
对沈清珩来说，这篇文章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他几乎忘记了当初学它时的感受。
可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捧着书卷的样子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坏了。可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盯着书页上那些对他们来说全然陌生的文字，目光里有一种灼热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沈清珩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的眼睛里有光。
这并不单单只是读书时的专注，蓬莱的弟子读书也同样凝神，可那份沉静如同静水，不起波澜。但此地众人眼中，是一团滚烫的光。里面带着渴求、欣喜与珍视，那是沈清珩在蓬莱极少见到的。
这些人在过去的人生里，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坐在这里，捧着书卷，诵读圣人之言。
文道对他们来说，曾经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是世家大族关起门来把玩的珍宝，跟他们这些人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学堂的大门打开了，他们进来了，坐在这棵千年银杏树下，和所有世家子弟一样，捧着同样的书，念着同样的文字。
这种机会对他们来说，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从天而降的恩赐。所以他们珍惜到骨子里，每一个字都读得格外用力，每一个发音都不敢含糊。读错了会慌张地看一眼旁边的人，读对了会在心里偷偷松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读，生怕浪费了一丁点时间。
沈清珩在东海蓬莱阁见过无数次弟子的诵读。几十个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对着碧波万顷齐声诵读，海风吹起他们的衣袍，那画面确实很美，很有几分仙家气象。可他从没见过一两千人同时诵读的场面。
人数上的巨大差异带来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蓬莱阁几十人齐诵，音色清亮齐整；可这上千人的声响厚重奔涌，力量并非入耳，而是实实在在撞在人的胸腔上。
立在月亮门之下，有什么重重触动了沈清珩。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走近了才发现，人群中间还有几个直讲在来回走动，在弟子身边停下，弯下腰，指着书页上的某个字低声讲解。
讲完之后直起身，拍拍那个弟子的肩膀，又走向下一个。弟子们也不怕他们，有问题就举手喊一声 “直讲”。
这种教学方式跟蓬莱阁也完全不同。蓬莱阁讲学，是师长端坐高台，弟子垂首听讲，师长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容置疑的定论，弟子只能在课后自己揣摩消化。可这里的直讲和弟子之间更像是同路人在交流，直讲不端着架子，弟子也不畏畏缩缩，有问题就问，问明白了就道谢，然后继续读书。一切行云流水，毫无刻意之感。
沈清珩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站在广场边缘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请问，您是否是沈圣子？”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沈清珩的出神。
他偏头看去，一个外堂弟子站在几步之外，身量不高，穿着学堂统一制式的布袍。年纪大约十七八岁，人收拾得干净利落，指甲修剪得短而齐。
沈清珩下意识便不想理会。他本只为出来散心，并无打算和学堂弟子攀谈。文圣一脉讲究惜缘，相逢自有其时，无缘便不必刻意结交。他与眼前少年身份悬殊，往后多半不会再有往来，这般贸然搭话，于他看来只是徒增无谓纠葛。
他刚想开口婉拒，那弟子又往前走了半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学堂外堂的新弟子，我叫柳孟春。”
沈清珩的目光在柳孟春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老银杏树下坐着的那一两千人一模一样。甚至更亮一些，因为他站得更近，沈清珩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里映着金色的银杏叶，和他整个人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膀。
柳孟春的手垂在身侧，他的呼吸比正常频率略快，沈清珩注意到这个人在紧张。一个普通的学堂外堂弟子，跟文圣一脉的圣子搭话，紧张是理所当然的。
可他没有退缩。他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还是站在原地看着沈清珩，目光没有躲闪，脊背也挺得笔直。
“我能不能请教您一个问题？”柳孟春问道。
沈清珩沉默了一会。
他见过很多次这种目光，在东海的接待厅里，那些第一次拜见文圣一脉的各路修士，也是用这种目光看他的。仰慕、敬畏、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冒犯了圣子。那种目光他早就习惯了，甚至有些麻木了。
可柳孟春的目光跟那些人不太一样。除了紧张和敬畏之外，里面还有一种沈清珩不太熟悉的东西。
良好的教养让沈清珩无法直接转身离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柳孟春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
“文道练心，武道强魄，文武二道皆可成圣。”柳孟春的语速很快，显然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已经演练了很久，“那这二者的区别究竟何在？”
问完之后，他闭上嘴，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沈清珩回答。
沈清珩看了柳孟春一眼。这个问题不难，但问得很关键，文武二道的关系是文道修习中最基础的命题，也是每一个文道修行者都必须想清楚的问题。柳孟春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思考。
沈清珩正要开口回答，余光忽然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