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站在月亮门下,还没什么人注意到他。可柳孟春那一声 “沈圣子”,坐在老银杏树最外围的几个弟子听见了,纷纷回头朝这边望过来。
其中一个推了推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人也回过头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边。
人群中间的几个直讲也注意到了骚动。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直讲朝这边看了一眼,认出了沈清珩,眉头微微一皱,但随即又舒展开了,没有出声阻止,只是示意弟子们可以暂停诵读。
不到片刻工夫,整个广场上的诵读声就全部停了下来。一两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月亮门的方向,望向了沈清珩。
“是文圣一脉的沈圣子?”
“谁?哪个是沈圣子?”
“月亮门那边站着的那个,穿白衫的那个。看到了吗?”
“真的是沈圣子?文圣一脉的那个传人?”
关注到沈清珩的人越来越多,围在他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
沈清珩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在东海蓬莱阁,阵仗比这大多了。那个时候他站在高台上,台下弟子列队肃立,他活在众人的仰望与敬畏之中,如同被供奉一般。
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没有排队,没有保持距离。四面八方投来灼热的目光,有好奇,有仰慕,也夹杂着兴奋与紧张,还有一种沈清珩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沈清珩重新面向柳孟春,柳孟春还站在那里,被后面涌过来的人群挤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但他马上站稳了,仰着脸看着沈清珩,还在等答案。
沈清珩开口了:“文者自灵台悟彻大道,勘破世间种种理则,凭一身浩然道义,垒筑成圣根基。”
这句话说出之后,所有人都已经安静了下来,静静的听着沈清珩的话。
“武者以血肉苦磨淬炼,打破躯体层层桎梏,于沙场鏖战之中搏得圣位。文圣之威,一言便能裁定曲直,一念足以感召黎民。”
沈清珩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这是他讲学时的习惯动作。
“武圣之能,一掌可崩裂丘岳,孑然一身便可震慑四方寰宇。”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目光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人群。
“二者虽最终皆能踏至圣境,只是修行所循之路、赖以立身的根本,本就大不相同。”
沈清珩说完,柳孟春的眼睛亮了。
柳孟春站在原地,把沈清珩的话从头到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站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抵在胸前,躬身四十五度,这是文人之间最高的问礼,唯有弟子向师长请益时才会行此礼。
这个礼数沈清珩太熟悉了,他在蓬莱阁受过无数次这样的礼,每一次都坦然受之,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可这一次,柳孟春弯腰的那一瞬间,沈清珩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弯下腰的时候,他肩膀上的重量好像又沉了几分。
“不愧是沈圣子,多谢沈圣子解惑!” 柳孟春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这一声谢,像是一个信号。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圣子,我也有问题!”
一个矮个子的少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的袍子比柳孟春的还大,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挤到沈清珩面前,喘着粗气,鼻尖上冒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才使劲挤过来的。
“想问圣子,文道修行最忌讳什么?”
他的问题问得又急又快,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唐突了,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挠了挠头,想往后退,又舍不得退。
沈清珩看了看他,开口答道:“文道修行,最忌心浮气躁。文道不同于武道,武道可以靠苦练硬磨出成绩,文道不行。心里装着一团火,急着想要突破、想要证明自己,这种心态下修文,十有八九会走偏。”
矮个少年听得眼睛发直,嘴唇动了动。
还没等沈清珩说完,又有人喊了出来。
“我也想问一个!”
这一次是个女弟子,她踮着脚尖,一只手举得高高的。
“圣子,女子修文和男子可有分别?”
沈清珩把目光转向她。这个问题在文圣一脉是从来不会被人提起的,因为蓬莱阁收弟子根本不看性别,只看天赋和品性。但他知道在凡界不是这样的。很多世家宗门收弟子都有性别限制,女弟子的名额往往比男弟子少得多。
“文道不分男女,只看心性。” 沈清珩答道,“心正,则文正。心纯,则文纯。你是男是女,对文道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女弟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转过头朝后面看了一眼,沈清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人群另一侧还站着好几个女弟子,她们不敢往前挤,就站在靠后的位置。
听到沈清珩的回答,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圣子!”
“沈圣子,这边!”
“我这个问题憋了好久了,您帮我看看!”
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大批人群不断往前靠拢,起初还隔着三四步距离,这层间隙被一点点蚕食,离得最近的人,已经只有两步远。
负责维持秩序的直讲们被人群挤到了边上,其中一个朝沈清珩这边望了一眼,打算上前驱散人群,却被身旁另一位直讲伸手拉住。那直讲轻轻摇头,低声交谈几句,二人便留在外围,静观场内事态。
沈清珩被围在中间,前后左右全是人。他个子不矮,但被一两千人围在核心位置,视线被堵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广场的边缘,也看不到月亮门在哪个方向。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张张仰起来的脸,和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他第一次来学堂的时候,温知怀笑眯眯地跟他说“学堂很大,外堂人尤其多”。他当时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没当回事。蓬莱阁也大,弟子也不少,他从小在那里长大,对“大”和“多”有自己的标准。
可此刻他才明白温知怀那句话的意思。
蓬莱阁是大,但蓬莱阁的人是散的,分布在各个洞府书楼里,不会同时挤在一个广场上。
学堂外堂不一样,这一万多人每天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学在一起,当他们同时涌向一个地方的时候,那种数量级的冲击力,是一两百人永远无法比拟的。
沈清珩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一点不适压下去。他从小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风度。文圣一脉的圣子,不能在人前失态。
“一个一个来。”沈清珩说道,“都有机会问。”
人群躁动了一瞬,随即稍微安静了些。
所有人都在往他身边挤,没人敢真的贴上来,他周围始终保持着两三尺的空隙。那些弟子在他面前急切又拘谨,问完问题就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副模样让人不忍心拒绝。
沈清珩也就没有拒绝。
他在蓬莱阁的教育里有一条铁律:传道授业不可敷衍。一旦你答应了要解惑,就一定要把道理讲透彻。他可以转身走掉,可以冷着脸不理会,但他已经开了口,那就不能糊弄了事。这不是给不给自己面子的问题,这是文圣一脉的规矩。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沈清珩一个一个回答。
直到有人提出一个问题。
“圣子,您怎么看学堂新政?”
这个问题一出来,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那几个一直低声交谈的直讲都停止了说话,不约而同地朝沈清珩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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