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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跟前面那些不一样。前面那些都是关于文道修行的技术性问题，答起来有章可循，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可这个问题关乎立场，关乎文圣一脉和学堂之间那些还没有说开的矛盾，关乎他此行的目的。他的回答，不管怎么措辞，都会被眼前这些人记在心里，然后传出去，传到学堂高层的耳朵里，传到整个明章国的士林圈子里。
他可以不回答。他只需要说一句“这个问题不便在此讨论”，这件事就过去了。以他的身份地位，没人会追究。
可他看着眼前这些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清珩开口了。
“学堂新政是好是坏，我此刻无法给出一个定论。”沈清珩说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诸位。你们现在手里捧着的书卷，你们在银杏树下诵读的那些文字，在不久之前，是很多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东西。学堂给了你们这个机会，这个机会是真实的，不是在骗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所以你们只管好好读书。其余的，时间会给出答案。”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鼓了一下掌。声音很轻，像是手掌轻轻拍了一下，但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鼓了起来。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些直视的目光。
问答还在继续。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太阳开始落下去。
沈清珩的嗓子发干了，他在蓬莱阁讲学从不会超过一个时辰，老祖给他定下的规矩是“言多必失，惜字如金”。可今天他站在这棵老银杏树下，从午后一直站到了黄昏。
每回答完一个问题，人群里就会举起更多的手。
太阳又沉下去一些，银杏树的影子已经延伸到了广场另一头的院墙脚下。
直讲们终于站了出来。还是之前那个年长的直讲，他拍了拍手，大声说“时候不早了，让沈圣子回去休息吧”。
人群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声，但没有人抗议。弟子们开始慢慢地往后退，给沈清珩让出一条路。人墙从中间裂开，先是一条缝，然后慢慢变宽，宽到够一个人走过去。
沈清珩理了理衣袍，迈步走进了那条通道里。
他走到通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底下，一两千双眼睛还望着他。那些眼睛里的光没有被暮色盖住，反而因为天色渐暗而显得更加明亮。还有人一直攥着书卷不肯放手，有人还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讨论着什么，有人手里端着刚才没来得及问的问题，眼神里带着不舍，但没有人追上来再拦他。
柳孟春站在人群最前面，还是他最开始站的位置。看到沈清珩回头，柳孟春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带着周围所有人，朝沈清珩的方向弯下了腰。
一两千人同时施礼，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起头，他们的动作并不整齐，但所有人都弯下去了，从广场这一头一直延伸到老银杏树的脚下。
沈清珩站在通道尽头，看着这一幕。
他在蓬莱阁受过无数次礼，文圣祭典上，蓬莱弟子同时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场面远比这壮观得多。他每次都是站在高台上，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转身离去。他对那些礼仪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木。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说不清碎的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忽然空了一块。他站在原地呆了片刻，然后有些慌张地也弯下腰去，对那些人回了一礼。
他转过身，朝客院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人群正在散去。
进了客院，沈清珩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有余温。
他在回想今天发生的事。回想的不是自己说了什么，他在想的是那些眼睛。柳孟春的，还有那些女弟子。
陪着一群世俗之人聊了大半天的时间，沈清珩原本以为自己会厌倦，甚至会嫌弃。
他在蓬莱阁连跟普通弟子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何况是跟一群出身与他并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可当他坐在石凳上回忆这一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没有半点厌烦。
相反，他说了一天的话，嗓子干了，腿站酸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沈清珩有些不适应，但也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客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沈清珩偏头一看，是宝儿和玉儿回来了。后面跟着小昆仑，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脸上的表情很放松，显然今天跟老友们聊得很尽兴。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目光在沈清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样？”小昆仑问道。
“我想挑战内堂。”沈清珩回答道。
“哦？怎么忽然有这个想法？”小昆仑有些吃惊。
“我这一次想看看学堂的底蕴有多少。”沈清珩说道。
小昆仑看了看他，然后笑了。
“好啊。”小昆仑拍了拍手，“学堂高手众多，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战力如何，你尽管打便是。”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学堂内堂的大门还关着。
沈清珩就站在那扇大门前面。
他换了一身衣服，素白色的长袍换成了更便于动手的衣服。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束在头顶，双手背在身后，脊背笔直。
他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站在内堂大门前，一动不动。
这个姿态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晰了，他要堵门。
堵门的规矩整个学堂都懂，就是挑战的意思。
最早到的几个内堂弟子看到沈清珩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看花了眼。有人停下脚步，远远地打量着沈清珩，不明白这位文圣一脉的圣子大清早站在内堂门口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沈清珩站在那里，不进门，不叫人，不开口。就是站着。目光平稳地落在大门上方那块写着“内堂”二字的牌匾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宣告。
消息传得很快，内堂弟子的住处分布在附近几条巷子里，有人看到之后立刻回去叫人，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内堂大门前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
只是，没有人出声应战。
因为所有人都认出了堵门的人是谁。文圣一脉的沈清珩，圣子，从小继承大文庭。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让绝大部分人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之后选择了沉默。没人想当出头鸟，打赢了还好说，打输了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还有内堂的脸。
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站着，人家堵在门口，你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传出去照样是内堂丢人。
就在人群骚动越来越大的时候，周勋到了。
周勋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内堂的弟子，都是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他今天本来要去演武场晨练，半路上听到消息说沈清珩堵了内堂的门，愣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直接掉头往这边走。跟着他的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来。
周勋穿过人群的时候，周围的弟子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他在内堂待了这么多年，实力和威望都摆在那里，这种事他不出面，其他人更不敢出面。
周勋迈着步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内堂大门前的台阶上，然后转过身，面朝沈清珩。
“明章国学堂，周勋。”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沈清珩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和周勋的视线碰到了一起。
沈清珩依旧面无表情，他见过比周勋更强的人，文圣一脉的修行也不是闭门读书那么简单。
“文圣一脉，沈清珩。”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