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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朔沉默下来，他抬头看着那些门楼，从山脚的第一座开始数。那门楼不张扬，也不破败，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可就是这种安静，让他觉得后脊发凉。他跟着林砚的时间不短了，玄枢宗的名头听得耳朵起茧，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林砚要继承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这么多东西，以后是不是都归你管？” 望朔小声问。
“现在还不是我的。” 林砚说。
“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等你当了宗主，给我一个山头不过分吧？” 望朔又来了，“我也不挑，随便哪个峰头，能让我圈块地方晒太阳就行。”
“你别瞎琢磨。” 林砚说道，“通天道一百零八阁，每一阁都有主。我还没继任，你倒先打起家产的主意了。”
望朔嘿嘿一笑：“提前预支嘛。”
林砚没再理他，迈步朝山脚走去。走到近处，才看到山脚下立着一块界碑，高过人头，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 “通天道” 三个字。字迹朴拙，不算好看，甚至有些地方刻得歪歪扭扭。可林砚走近时，心跳莫名慢了一拍。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界碑上。石面冰凉刺骨，一丝极细微的震颤顺着掌心传来，好似有活物在石碑深处缓缓搏动。
林砚抬起头，界碑旁，一人正站在那，背着手，脸上带着笑。正是墟主，老人身后还立着十几个守山弟子，腰悬铜令，个个站得笔直。
看到林砚望过来，那些弟子齐刷刷抱拳行礼，却没有人出声。
林砚快走几步，到墟主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墟主。”
墟主上下打量他，从头顶看到脚底。林砚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衣袍破得只剩半截，身上到处是血污和泥垢，头发乱成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迹，这副模样站在通天道的山门前，实在不太像来继任宗主的。
“身上有伤？” 墟主问道。
“不碍事。” 林砚说道。
“伤成这样也叫不碍事？” 墟主摇摇头，伸手在袖子里一摸，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扔给林砚。林砚接住，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香气飘出来。他也不矫情，仰头喝了下去。药液滑入喉咙，一股沁人凉意顺着食道往下淌，周身经脉仿佛有缕缕冰丝游走。
“嘿嘿，还是墟主的药好。” 林砚说。
墟主摆了摆手：“不是我的药，是医圣给你的。她说你这趟出来，少不得要受点伤。倒是比我想得严重些。”
墟主说着，又看向望朔。望朔正缩在林砚边上。墟主看了两眼，说道：“你这小兽，倒是卖力。”
“那可不。” 望朔有气无力地叫唤，“要不是我，林砚早死八回了。墟主，您看看我这伤，比他还重，有没有药也给点呗。”
“有。” 墟主笑道，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小瓶扔过去。望朔用嘴接住，爪子扒开瓶塞，舌头一卷把里头的药液舔得干干净净。那药液入口，他浑身一个激灵，伤口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显然开始长肉了。
“你呢？” 墟主眯起眼睛，看向望朔的目光忽然变了。
仅仅是这一道目光扫来，望朔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被一股力量从头到脚细细捋了一遍。他僵住了，。墟主的眼睛仍然带着笑意，可那笑意之下的东西让他喘不过气来。
“墟主……” 望朔往后退了半步。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龙族的气息？” 墟主问道，声音有些严肃，而且是少有的严肃。
“墟主。” 林砚上前一步，“我用了沸血逆天式，稍作修改，引子用的是龙骨和龙血。”
墟主猛地转头看向林砚，脸上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林砚从未见过的严厉。他死死盯住林砚双眼：“你说什么？”
“望朔血脉受困，卡在四境无法突破。我找了很多办法，最后选了沸血逆天式。但那套法门对白泽的血脉不够契合，我推演之后做了一些改动。用龙血为引子，再以素空诀剥离龙血中的杂质，唤醒望朔自身的白泽血脉，重新打通他的血脉通路。” 林砚把整件事的脉络理得清清楚楚。
“龙骨，龙血。” 墟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声音沉了下去，“你从哪儿得来的？”
“偶然所得。” 林砚没有隐瞒，“龙血少了一点，但是够用。”
墟主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那龙骨呢？”
“炼龙血了！” 林砚说道。
“你可知龙骨是什么东西？”
“知道。”
“知道还敢用。” 墟主的声音越发严肃，“龙血入体，一个不慎就是形神俱灭。沸血逆天式本就是禁术，你又私自篡改，还掺入龙血。你当这是炼丹配药，多一分少一分也无所谓？”
墟主的声音让林砚都有些害怕。他低着头，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那傻小兽的命，是你拿它自己的血脉在赌。若那龙血里有哪怕一丝龙魂意志残留，轻则吞噬白泽血脉，重则当场爆体。你以为你压得住？” 墟主说着，又看向望朔。望朔缩着脑袋，前爪不自觉地刨着地面。他当时哪里知道这些，那时候他神智都不清醒，完全是林砚一个人在折腾。如今听墟主说起来，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前转了几圈。
“我知道风险。” 林砚说，“但当时没有别的路。他的血脉被压得太死，沸血逆天式是唯一能救他的办法。”
“所以你就用龙血去冲？” 墟主问。
“是。” 林砚抬头，目光平静，“我有把握。”
墟主看着他，长久地没有出声。夜色笼罩下，墟主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亮得如同两盏灯火。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能走到今天，不能说全靠运气。” 墟主说道，“不过最重要的是，一旦你们以后遇到龙族，很可能被龙族追杀，这才是最麻烦的。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他说着，语气缓和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白泽血脉里掺入龙血，血脉限制被突破，虽然有了些变化，但不算坏事。以后修为能到什么地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谢墟主不怪罪。” 林砚说。
“怪罪什么？” 墟主摆摆手，“我要是想怪罪，这会儿就把你按在山门前打板子了。你做了件险事，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况且这傻小兽，总归是活下来了，还得了好处。龙血与白泽血脉相融，往上走的路宽了不止一星半点。只是以后这种事情不能再做了，明白吗？”
“明白。” 林砚说。
“真明白才好。” 墟主笑了笑，转身看向山上，一百零八座门楼静立夜色之中。
“去吧。” 墟主说，“一百零八道门楼，你自己走。通天道上，有人已经在等你了。那些老家伙想看看，你林砚到底有没有资格坐这个位子。”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道。石阶自山门向上铺展，他能感觉到，从那座山的方向，有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有的审视，有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山顶藏在云中，看不见玄枢殿的模样。
“墟主。” 林砚收回目光，看向墟主，“菊君子，有消息吗？”
墟主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要是出了事，这会儿消息早就传遍了。”
林砚点了点头。他不再多问，转身朝石阶走去。
望朔跟在他后面，才迈出两步，就被墟主叫住了：“你留下。”
望朔顿住脚步，回头看墟主：“啊？我不跟着他？”
“他走的是玄枢宗宗主的路。” 墟主说，“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你跟着，帮不了他，反而会分他的心。老实在山下等着，这里有吃有喝，亏待不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