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站着僵了一会,终究还是拖开旁边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问。"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认命式的生硬。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然没有拒绝的余地。关雄态度摆明,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撑完这场问话。
林砚微微前倾身子,姿态松弛,看着像是要闲谈家常,可苏弼后背的筋骨,反倒绷得愈发僵硬。
"我叫林砚。"林砚说,"这位……"他侧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肩头的望朔,"是望朔,你甭管它是什么来头,反正不是一般的妖兽。"
望朔适时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细密尖牙,慢悠悠合拢嘴,半眯着眼扫了苏弼一眼,神色慵懒,却透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戒备。
苏弼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我想跟你确认几件事。"林砚的声音比刚才更严肃了,"安凡盟跟贺家之间的那笔交易,具体内容你清楚多少?"
"还有一件事。"林砚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贺良死在万念城这件事,贺光山动的手,这你知道吧?安凡盟让你做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弼立刻出声打断,底气却远不如方才充足,声音压低了大半。
林砚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汗珠,他换了个角度,又问了一句:"那这个屋子里头,你放的那股香味,你总该了解吧?"
苏弼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这一瞬的僵硬格外刺眼,他肩头猛地一耸,又强行死死压平。
"我……"苏弼的嗓子发干,他干咽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香味是什么。这屋子里的味道……是外头院子里飘进来的花气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已经明显不足了。
林砚没有拆穿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弼的眼睛。"那我再猜一下。你的随身储物袋里头,应该还有跟这香味同源的东西。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给我看一眼你的储物袋。"
"滚开!"苏弼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往后一推。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盯着林砚,目光里有怒意,还有一种穷途末路的凶狠。
"你凭什么查我的私物!仅凭几句空口揣测,就想翻看我的储物袋?玄枢宗从来没有这般规矩!"
他喘着粗气,声音又高了起来。
"我说了,那香味我不知道是什么,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他说完这句,便闭紧了嘴,他的两只手攥在身侧,指节捏得咯吱响。
林砚没有再问,他只是偏过头,看了关雄一眼。
关雄一直坐在椅子里旁观着林砚和苏弼的对话,从苏弼进门开始,到方才那一番激烈的否认和最后的暴起,他始终没有打断,甚至没有挪动过姿势。
他如同端坐看戏的旁观者,静静等候着最终落局。
此刻林砚看过来的那一眼,像是对他说:行了,该你了。
关雄缓缓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重,但在这个剑拔弩张的屋子里,它显得格外突兀。苏弼听到那声叹,猛地转头看向关雄。
关雄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负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苏弼面前。两人隔了三尺远,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
"你第一天往这屋子里放那些香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关雄开口,嗓音平淡,"你大概不知道,我师承毒圣一脉。你放的那东西,无色无味,那是针对普通人而言的。"
苏弼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肩膀垮了下来,后背不再笔直,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一寸一寸地把他往下按。
"毒……毒圣一脉……"他喃喃地重复了这几个字,嗓音已经变成了气声,不像在跟关雄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椅背,整个人一软又跌坐了下去。
他自认手段隐秘,滴水不漏,做梦也想不到关雄出身毒圣一脉。对毒圣传人而言,这些香料,与直接把证据递给他们没有任何的区别。
苏弼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林砚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底其实也吃了一惊。
他事先并不知道关雄还有这一层身份。符圣给他的信里只提了飞羽阁有内鬼,关雄此人可信,但没有点明关雄的具体传承。
如今听关雄亲口说出来,林砚对这位魁梧大汉的信任又往上提了一截。毒圣一脉的人做事素来缜密谨慎,那关雄在飞羽阁这么久没被底下人看出底细,足见其城府不浅。
"说吧。"关雄垂着眼看着苏弼那张失了血色的脸,语气里听不出怒意,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为什么?"
他语速极缓,这并非给苏弼喘息的余地,而是已然笃定结局,只等对方亲口认罪。
苏弼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抬眼看了看关雄,又看了看林砚,目光在两方之间来回地跳。
"我……"他咽了口唾沫"阁主,我……我是一时糊涂,真的,一时糊涂……"
他的声音彻底软下来了,那些方才的怒意和理直气壮全都碎了个干净,剩下来的只有带着颤音的求饶。"我知道我犯了宗门的忌讳,可我也是被逼的,阁主您听我解释,安凡盟那边找我的时候我一开始没答应,可他们,他们拿我家里人的安危来压我,说我要是不配合,不光我自己的命保不住,我一家老小都要跟着遭殃,我没办法啊。"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眼眶红了一圈。
关雄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苏弼蜷缩在椅子里的身形,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大的变化。
"安凡盟要统一煌域,这件事我知道。"苏弼断断续续地说着,"他们跟贺家已经谈好了条件,贺家负责明面上的事,安凡盟负责暗地里铲除障碍。可他们知道,光靠煌域本地这些势力不够用的,他们最忌惮的是玄枢宗在煌域的耳目。他们说,他们说只要把飞羽阁拿住了,煌域就彻底没有玄枢宗的位置了。"
"所以他们找上了你。"林砚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苏弼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像是不敢承认但又没法不认。"他们让我在庄子里放那种香料,说是封闭人的经脉用的,时间长了能让人修为滞涩,察觉不出来。还说……还说让我留意阁主您的行踪、您跟外头联系的情况,都报给他们。"
"安凡盟推了一个话事人来煌域,你知道是谁吗?"关雄问。
苏弼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听说过,那人叫葛东波,八境后期的修为,听说在安凡盟里头地位不低。整个煌域这边安凡盟的手伸进来,好像就是他一手操持的。具体他人在哪、平时怎么活动,我也不清楚,安凡盟那边的人没有跟我透更多底细,只让我做好分内的事,别的少打听。"
"八境后期。"关雄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缓缓转回身来,看着林砚。"这倒是个棘手的人物。"
林砚点了点头,八境后期,已是煌域顶尖战力。贺煌仅七境,万念城秦翔虽同为八境,却多年未历实战,真与葛东波交手,胜算寥寥。安凡盟派这样一个人来坐镇煌域,说明他们对此地势在必得。
"葛东波不是最麻烦的。"林砚说,"麻烦的是安凡盟在煌域布下的整张网。苏弼只是飞羽阁这一处的一个节点,其他地方呢?"
关雄嗯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怜悯,但也没有额外的怒意。他只是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对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把他带下去。"门外立刻进来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将苏弼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苏弼没有挣扎,他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似的,被护卫架着往外拖的时候脚步踉跄,到了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被护卫带进了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大殿里只剩了林砚和关雄两个人。望朔从林砚肩头跳下来,踱了几步,在门槛旁边蹲坐下,尾巴绕到自己前爪上,慢吞吞地舔了舔毛。
关雄缓步走回座椅前,并未落座,静立片刻后,忽然侧首望向林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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