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长歌
作者:吴傲寒
分类:历史架空
字数:520196
本作品由传奇中文网首发,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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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沉黄河怒,登高万物声
骋目平野阔,举手触沧溟
彷徨与君歌,残躯忆前生
渺渺墟烟起,矮矮瓦舍青
阿姆催晨诵,敞衣绕床行
捕蝉池边树,邻女弄莲蓬
六岁始向学,十五从远征
斜阳照竹马,空留小舟横
壮怀图千里,奸人主神京
庭深不知暮,壶小醉酩酊
浪荡几十载,难题金榜名
娇娥成老妪,归来白发翁
惊雷愁云聚,电闪贯飞虹
恍惚闻钟鼓,相隔几天重
进退忧离黍,心悲忿难平
倦卧尘与土,稷野总关情
溽暑时节,酷热难当,黑云压顶,长天墨色,正是风雨欲来之时。
野雁疾掠过滔滔江水,在浪花翻涌间摇摇欲坠。忽然,一道电光刺破厚重的云层,一声炸响过后,黄豆大的雨点铺天而降,不多时就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墙。
江阴县外,临江峭壁上有一座草庐,在一片雷雨轰鸣中,正有两人望着白茫茫江天,颔首而立。
那年老的将手伸在雨里,叹道:“瞧这一场恶雨,若是下在西北,不知能救活多少百姓。”
年轻的似乎满腹心事,道:“老师,西北路远,让学生和你一起去吧。”
老者笑道:“你放心,西北有我不少旧友门生。到了那边,你胡大哥也会护我周全。”
中年人道:“胡大哥本领很好,可是……”
中年人还要说什么,老者却打断他,道:“敬亭,你知道我的脾气,不必再劝我。书院里里外外还需要你照应,我老了,余生所念,只有将毕生所学宣扬出去。”
这二人正是师徒关系,老的名叫陆云,字山阴,号暮山居士,陕西榆林人氏,原本也是一名戴方巾的举子,后科考蹭蹬,四十岁后一直在无锡的东林书院教书授业。阉党掌权后,东林书院遭到查封,他便带领一众弟子来到江阴,在县郊创办了一座绿江书院继续讲学。
中年人名叫吕昭,字敬亭,无锡人氏,也是一名读书人,到三十岁却连童生都没选上,索性打消了读书的念头,在无锡做起了刻版买卖,经营着几家书局,几年下来也做出了一番名堂。机缘巧合之下结识陆云,对其才学十分佩服,遂入陆门做了学生。而绿江书院,正是由他出资协办。
吕昭久浸商海,头脑十分活泛,将书院的里外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和陆云亦为师徒,亦为伙伴。
吕昭依旧忧心忡忡,道:“老师,你的那本《捉鬼记》抨击时政、流传很广,可是大大得罪了阉党。朝里的朋友说,锦衣卫正在四处寻访你的踪迹。咱们身处江南,有各路朋友看护才得以保全,你一个人到了西北,我怕……”
陆云冷笑道:“哼,阉党势大,我可从没怕过他们。”一道闪电划过阴沉的天空,他忽然目露精光,道:“我去西北,一为讲学,更重要的,是要筹备一件大事。”
吕昭双瞳紧锁,低声问道:“什么大事?”
陆云环顾四周,除了雨幕之外再无一物,低声道:“西北水深火热,朝廷年年加派,百姓们苦不堪言。你胡大哥说,各路好汉正筹备揭竿而起,我……”
吕昭大惊失色,声音也不由的提高了几分,道:“你……”忙又压低声音,道,“老师,你要造……造……”
陆云微微一笑,道:“造反!敬亭,你大胆说出来吧。不过我要反的不是朱家的大明,我是要让这世上再也没有皇帝。”见吕昭脸色煞白,显然被吓得不轻,拍了拍他肩膀,将他拉到亭中的石凳坐下,才又道:“敬亭,我问你,你认为本朝哪个皇帝能当得上一个好字?”
吕昭之所以仰慕陆云,一来是因为朝政混乱,自己对世道极为不满。二来则是他讲的解放人欲、大兴商业、藏富于民云云,也深得己心。虽然近几年陆云的观点越来越激进,这却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要推翻帝制,乍闻之下,内心自然震怖不已。
抬头看到陆云目光殷切,这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道,“太祖、成祖皇帝英明神武、功在开创,有汉唐之风。仁宗、宣宗与民休息,孝宗刷新吏治,都当得上个好字。”他看了看陆云,见对方脸带笑容,接着道,“老师曾讲过,宣宗以下都是昏君。可学生近来读了一些前人笔记,觉得孝宗也是个不错的皇帝。至于世宗、神宗,初时有名臣辅佐,可执政虎头蛇尾,勉强算半个好。至于……至于其他……都算不上好皇帝。”
“很好,你有自己的想法。”陆云捻须笑道,“敬亭,我有一席话要说与你听:自秦朝始皇帝,一千多年来,帝制就像走马灯一样,一家接着一家、一姓接着一姓,赶上了好皇帝,百姓就能过几年安稳日子,轮到了昏君,百姓就只能自求多福。可大位由谁来坐,又有谁问过百姓?敬亭,我问你,你可知为什么会这样?”
见吕昭摇了摇头,又道,“汉高帝曾说,某业所就,孰与仲多?刘邦年轻时是个浪荡子,刘老太公经常骂他,让他学哥哥一样用心经营家业。他打下天下后,向父亲炫耀,自己挣的产业可比哥哥的多太多了。你瞧,他把天下当成了某业,也就是自己的家业。可是,天下成了一家之私产,皇帝贤能与否,就成了一姓之私事。我朝神宗时夺嫡一事去今未远,究其根本,也不过是兄弟之间在争家业罢了。百姓就像是圈中畜养的牲畜家禽,过得好与不好,只能听天由命。”
“泱泱华夏,已经走进了死胡同。”陆云道,“我想了很久,直到近几年才想到要向上古求法,昔时舜代尧、禹代舜,虽是同姓旁枝、一脉相承,但不避亲疏、选贤与能,如此,天下便能大治。”
陆云正了正衣冠,严声道:“我此去西北,不做许由,更不做周公,我要做一件千年来从没人做过的事。”
“哦?”吕昭咽了口唾沫,心中半是激动半是恐惧,想让陆云说下去,又怕听到他即将说出的话。
只听陆云一字一顿道,“恢复古制,天下为公,择贤禅让。”
一番话听得吕昭心中乱跳,却总觉狂悖,又听陆云道,“敬亭,我就要走了,在卧房床下给你留有一箱书,上面记着我的想法。等我到了西北,安顿下来后也会寄信给你,届时我们再详谈。愿你能在江南代我讲学,把这套理论传播出去。”
“此一去不设归期,我已经十几年没闻过故土的枣花香了。”陆云喃喃叹道,他将头转向茫茫江天,此刻漫天飞雨似乎化作了片片枣花,恍惚间又回到了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候。可阵阵雷鸣又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前途何其叵测?流民何时起事,非他一个文弱书生所能左右。西北乱象潜生,错综复杂,人心更是卧虎藏龙,让人为公利而泯私欲,坐大位而不传子孙,听上去更是不可能的事……
陆云踱步至峭崖边,望着暴雨滂沱中,遥远的山影若隐若现,听着天上雷鸣阵阵,脚下的江水汹涌怒号,他长啸一声,胸中块垒顿然一扫而空——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时,不也是个雨季吗?
感慨之间,一个身穿蓑衣的书童神色慌张地从雨水中跑进来,边跑边大喊道:“老爷,锦衣卫……啊……”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后飞来的一把流星锤砸在脑袋上,登时脑浆迸裂,倒地气绝。
紧接着便有十几条汉子将那草庐团团围住,一名身着红色飞鱼服的中年汉子由人撑着伞走了进来,紧紧盯着陆云,怪笑道:“陆云,陆山阴,暮山居士,哼,原来是一个糟老头子,你可叫我们寻得好苦啊。”
吕昭暗叫不好,心知是阉党的爪牙找上门来,赶忙挡在老师身前。刚要说话,却被一名锦衣卫提剑贯胸刺穿。吕昭捂着剑戗,口中呼号:“老师快走。”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空气里弥漫着血和泥的腥味。
陡然生变,陆云眼看爱徒被杀,目眦尽裂,哑着嗓子问领头那人道:“你……你是谁?”
那人笑道:“我就是《捉鬼记》里的许显纯啊。陆先生,我此刻捉住了你,捉我的钟馗又在哪里?”
陆云嘶吼道:“狗贼,我和你同归于尽!”说完便向许显纯扑了过去。岂料还未挨到对方身边,便被一名锦衣卫拍飞出去,眼看着就要跌落悬崖,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条绳索又将他拉了回来,重重摔在泥水里。
“螳臂当车。”许显纯骂了一声,冷声道:“拿下。”话音方落,几个锦衣卫便上前将陆云用绳子牢牢捆住。
许显纯走上前,盯着陆云,含笑道:“陆先生,你犯的可是诛九族的罪。九千岁有话,若你将朝中同党供出来,可饶你一死。此去赴京的路还很长,够你慢慢地想。”
陆云被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嘴里仍在不住骂着,道,“日你妈的狗贼。老子从来没有什么同党,快一刀把我杀了吧……”他平素一派斯文,此时却满口市井无赖骂人的粗言秽语,可见何其愤怒。
事实上,早在半年前魏忠贤就派出了许显纯带领一众锦衣卫搜寻陆云的行踪。一来江南城镇众多,再加上有人暗中维护,找了几个月才在江阴发现绿江书院,将里面的人尽数杀光后,又在胆小者的指引下找到陆云。
由于魏忠贤想要亲眼瞧瞧这个笔锋如刀的江湖书生,更想借陆云与东林党人的关系打击朝中对手,许显纯才没对他立下杀手。考虑到他在江南各省名声响亮,担心路上会遇到麻烦,便不自东南取道,而是择路西北,一路快马加鞭,只想赶快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交出去。
一行人沿江而上,行事隐秘,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波折,只是那陆云一直不食不饮,每天瞪着眼睛喃喃自语,宛若活死人一般。许显纯只好命人买了一只漏斗,每天强行往陆云腹中灌一些流食。
这天,许显纯一行来到四川境内的一处村落,但见茂木遍地,遮天蔽日,外面溽热难耐,此处却清爽宜人。许显纯早派人探过,知道前面有一处客店,看到手下满面倦容和陆云半死不活的模样,便决定在此处休整一天。
那客店不过是几间茅草屋,一名伙计听到马蹄声,早就在门外迎候,待看到许显纯一行人都是锦衣卫服色,却大吃一惊,手里的水壶摔落在地,踉踉跄跄地跑回店里。不一会儿,一名店家模样的人跑出来,跪在地上行了个礼,告饶道:“官爷恕罪。”
许显纯骑在马上,道:“你这家店咱们全包了,准备酒饭,越快越好。”说完便掏出一锭银子扔了过去。
店家却不敢捡那银子,道:“折杀小人,这也太多了。何况……何况……”
一名锦衣卫肚子里敲锣打鼓,早已不耐烦,喝道:“有屁快放!啰里八啰唆什么?”
店家被吓了个激灵,头像捣蒜一样磕在地上,道:“小人不敢,只是小店里前几天住进了几个苗人,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小人……小人不敢得罪他们,官爷要包店……还是……还是自己去说吧。”
那锦衣卫笑道:“当你有什么难处,原来是几个苗人。许大人,请在门外稍待片刻,属下这就将他们赶出来。”见许显纯瞪过来一眼,伸了伸脖子,便躲去后边不敢再作声。
许显纯对那店家笑道:“你不用怕,我们不为难你。”
走入店中,果见几个苗人正在喝酒。还不等许显纯一行人讲话,那几个苗人也看到了他们,其中一个皱了皱鼻子,忽然将酒壶摔在地上,扯着脖子用苗语高声说了几句什么。
许显纯等人听得不明所以,看那人神情,却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店家跑上前去,捡起地上的酒壶闻了闻,又转头看了看许显纯,用汉话说道:“几天来喝的一直是这种酒,一个酒缸舀出来的,怎么会是臭的……”
那人又用苗语骂了几句,忽然抡圆了胳膊,一个耳光抽在店家脸上,骂道:“你放进了鹰犬,酒被他们熏臭了!”那苗人似乎故意要让许显纯他们听懂,这次说的是汉话。
一名年轻的锦衣卫跳出来骂道:“狗东西,你在骂谁?小心小爷我割了你的舌头!”他是北京人,一口京片子讲得清脆响亮,身边的众锦衣卫听到后无不喝彩。
那苗人脸上勃然变色,气呼呼地站起身来。锦衣卫们也握住绣春刀头,只等对方先动手。
双方剑拔弩张,苗人这边的一名老者站起身来,按住同伴的肩膀,向许显纯一行拱手道:“官爷见谅,我们是乡野粗人,向各位赔不是了。”说着便深深鞠了个躬,又用苗语骂了同伴几句。先前骂人那苗人也草草行了个礼,权当是赔罪了。
许显纯不愿再起争端,也叫手下们收起武器。
那老者看到了被押解的陆云,口中啧啧有声,端着酒杯走上前去,却被锦衣卫持刀拦住。老者冲陆云叹道:“老兄你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怎么被折磨成了这番模样?”接着又转过脸来问许显纯:“官爷,这人犯了什么罪?”
许显纯冷声道:“萍水相逢,多问什么?”
老者笑道:“不该多嘴,不过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代官爷赏他一杯酒水,也是官爷你菩萨心肠”
许显纯笑道:“放心,我绝不会饿死他。”紧接着目光一冷,道,“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不要接近此人,省得惹出麻烦。”
老者看着陆云摇了摇头,兀自叹息,将杯中之酒洒在地上,叹道:“秋天要来了,这世上又要多添一条亡魂了。”
店家为许显纯众人端来酒食,虽然只是一些腊肉时蔬,却也是他们能拿出来最好的食物,另有两名锦衣卫叫店家煮了些粥,将陆云带到房间里喂食。
正吃着,先前那骂人的苗人端着酒杯走到许显纯这边,道:“官爷,我家长老叫我过来向各位赔罪了。”说完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一个锦衣卫见他连赔罪都是老大不愿,趾高气扬的模样,心中气极,站起身来猛力一推,便将对方推了一个踉跄,酒杯也打翻在地。
众人忽然闻到一股腻香,紧接着便坐立不稳,失去了知觉。
过了大半天工夫,许显纯率先醒转过来,只觉头昏脑涨,口鼻间仍是那股令人恶心的香味。他挣扎着站起身来,看外面暮色低垂,客店到处桌翻椅碎,狼藉一片,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苗人的尸体,而自己这边的人却是安然无恙,此时也正一个个醒转过来。
想到陆云,许显纯暗叫不好,忙跌跌撞撞地跑去客房,见两个锦衣卫已被人杀死,陆云却好端端地坐在床上,正对他怒目而视。
许显纯长舒了口气,不敢多待,忙令人挟着陆云飞奔马厩。一看之下更是吃惊,只见有几匹精神抖擞的骏马拴在里面,早已不是自己骑过的疲马。许显纯心中疑惑,却也不及细想,牵出马来,乘夜绝尘而去。
过了四川,进入陕西境内,但见土地皴裂,寸草不生。沿途不时遇到成群结队逃荒入蜀的百姓,看到许显纯等人,有的站在路旁作揖,有的好像看到了鬼,慌忙向野地深处走去。
此时是明天启七年,西北大旱,尤其是陕西省,入春后滴水未落,有的地方连水井也干涸了。进入夏天,日头更是一天比一天毒辣,朝廷在东北用兵,加派的辽饷却分毫不减,官吏跟催命一样日日登门,百姓们活不下去,只能背井离乡寻找活路。
这天正午,锦衣卫一行押着陆云在一堵废弃的城墙下躲日头,许显纯吃过喝过,在阴凉里打盹,几个年轻的锦衣卫耐不住性子,偷偷摸进了附近的一处村子。
刚走到村口,迎面撞见一名汉子背着包袱,带着一个老人、一个小男孩,看上去也是要去逃荒的。那三人见到锦衣卫,忙转身向村子里走去。
一个锦衣卫跑上前拦住他们,问道,“老乡,我们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又饥又渴。村里有没有酒肆饭庄?麻烦指个路。”
汉子并不认得他们身上的飞鱼服,还当他们是县官派来催饷的差役,听他问路,这才舒了口气,拍了拍背后的包袱,说,“村子里没什么人了,我们也是要逃荒去的。”
锦衣卫骂了一声,见汉子一脸憨厚老实,笑道,“老乡身上有没有酒?”说着掏出一吊天启通宝,在手里掂了掂,又笑道,“卖我几口吧,实在渴得紧。”
汉子走到一边跟老父亲低声说了几句,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道,“我们只有水。”
锦衣卫道,“水也是好的。”正想要接,见那汉子看着自己手里的铜钱,心道:“这小子不认得我们,竟然真的要钱?”
可他又怎么知道,西北大灾之年,清水比油贵。是那老人看他们几人行色劳累,以为是真的渴了,这才对儿子说,“出门在外头的都是弟兄,给他们喝口水吧。”
锦衣卫将钱递给汉子,眼看对方接了,心中恼恨,口中却不说,只是一把夺过水囊,和其他几个锦衣卫轮流灌了几大口水。将水囊还回去时,故意装作拿不稳,将其丢在地上,清水汩汩流出,原本鼓囊囊的水囊顷刻又瘪下去不少。
一边的老汉见状,赶忙跑过来一把拾起水囊,将盖子盖上后,用手在湿漉漉的地上抹了几把,又用舌头舔了舔手上的水。
锦衣卫见他心疼的样子,心里窃喜,问道:“老乡,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汉子没好气道,“往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锦衣卫道,“南边好,过了长江,四川,江南,都是鱼米之乡,景儿也好看,人儿也好看,你们要上天堂呢。”众锦衣卫闻言,纷纷大笑。
汉子道,“什么天堂不天堂的。不下雨,水井打不上水,地里甚逑不长,山药不如拇哥粗,还得养活官老爷……”
老汉闻言,忙使了个眼色,怒道,“闭上你的鸟嘴吧。”
锦衣卫听汉子言语中透着恼怒,感觉好玩,问道,“你们逃荒,不管家里的女人吗?你娘呢?你老婆呢?”
汉子道,“我哪里有老婆,我们要走了。”
锦衣卫朝那小男孩一指,笑道,“那怪了,这小娃娃怎么来的?”
小男孩之前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此刻忽然笑逐颜开,看着远处喊道,“娘。”
几人也向村里看去,只见一个妇人在一棵树后探了探脑袋,又忙缩了回去。锦衣卫笑道,“娘的,你没老婆,你家娃娃却有娘,怪事一桩,怪事一桩。”剩下的锦衣卫又是纷纷大笑。
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道,“几位大爷,没甚事我们要赶路了,婆娘胆子小,不敢见人。“
一名锦衣卫笑道,“不敢见人吗?咱们非得见见。”向另外两个锦衣卫使了个眼色,三人一拥而上,奔到树后。见妇人在那里,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怀里也抱着一个,身上穿的是短衫,两条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
乍见三个穿官服的男人出现,妇人惊慌失色,转身要往村里走。一个锦衣卫忙抓住她的包袱,笑道,“大嫂,你怕什么。”扯着她的胳膊拉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几眼,只见她身材修长,却面庞黝黑,眼睛周围还有一大块紫癜,两条嘴唇像眉毛那般粗,一双大脚露在裤管外,实在算不上好看。
锦衣卫笑道,“大嫂,你娃娃喊你哩。”另一位锦衣卫笑道,“是啊,娃娃想吃奶。”
三人哈哈大笑,妇人却埋首不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汉子也跑了过来,一把扯过媳妇,怒道,“操你妈,你这狗婊子出来干什么?”又对锦衣卫道,“官爷,水也喝过了,放我们走吧。”
锦衣卫们戏谑笑道,“谁拦你们了?”
汉子向几人行了个礼,拉着媳妇,叫上父亲儿子就走。
几个锦衣卫看着四人离去的背影,相互使了个眼色,叫道,“老乡,不忙走。”追上他们,笑道,“适才孟浪了,给大嫂赔个不是,此去四川路远,哥几个商量了一下,要送你们一匹马。”
老汉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锦衣卫笑道,“你们给我们水喝,解了那什么之急。”另一个锦衣卫笑道,“燃眉之急。”
先前说话的那锦衣卫笑道,“是了,当年韩愈一饭千金,送你们一匹又算得了什么。”两只眼睛紧紧看着那汉子,道,“大哥,你会骑马吗?”
汉子摇了摇头,道,“我只赶过驴。”
锦衣卫笑道,“是了,一样的道理。走,你跟我去牵马,就在村外那截儿旧城墙下头,你知道吧?”
汉子和父亲相视一眼,老汉从包袱里拿出一捆蔫巴巴的红苕,递给锦衣卫,道,“我跟官爷去。”
锦衣卫不接,对汉子笑道,“马个头太大,你爹怎么牵得住?你不一起去吗?”
汉子想了想,将包袱交给妻儿,又向锦衣卫们行了个礼,道,“谢谢几位官爷,愿你们……”
锦衣卫笑道,“吉祥话不用说了,咱们走吧。”
老汉在一边连连作揖,笑道,“菩萨保佑,遇见好人啦。”
当下,父子二人便同锦衣卫们有说有笑,向许显纯等众锦衣卫休整的地方走去。没走出多远,一个锦衣卫笑道,“大哥,你好福气啊,老婆生得够标致。”
汉子笑道,“官爷笑话我,庄稼户做苦力,丑媳妇能生养就够了。”
锦衣卫呸了一声,笑道,“脸蛋好不好看算什么,吹了灯还不一个样?倒是你那媳妇,两条胳膊白得亮人眼。做苦力又怎样?在床上才肯出力啊。你说她能生养倒是真的,瞧她那鼓囊囊的屁股,难怪能生儿子……”
汉子听他疯言疯语,立住脚步,怒道,“你……”老汉在一边冷声道,“别说话,走路。”
一名锦衣卫上前勾住汉子的脖子,笑道,“大哥,别生气,男人们在一块,可不就是说说玩笑话。”忽然两条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冲同伴喝道,“还不动手。”
汉子一口气上不来,想要挣脱,可哪里能使上力气。
一个锦衣卫见状,快速抽出绣春刀,就朝汉子后心攮去。老汉还不及反应,又被另一个锦衣卫给抹了脖子。父子二人倒在地上,口中嗬嗬有声,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先动手那锦衣卫道,“快,别让那婆娘跑了。”几人便发足向母子奔去。
妇人看到丈夫和公公被杀,包袱也不要了,抱起儿子就跑,可她一介女流,又抱着孩子,怎跑得过锦衣卫?不一会儿就被追上,她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道,“官爷慈悲,放过我们吧,我日日为你们求菩萨,保佑你们封王……封王……拜……拜相。”
锦衣卫们心中暗笑,我大明朝除了姓朱的,谁能封王?又哪里有宰相了?不过能入阁做个大学士也很不错。冲妇人笑道,“大姐你怕什么?你家男人不听话,被我们杀了,你听不听话?”
妇人不言,只是一味磕头。
锦衣卫冲同伴道,“把那娃娃杀了。”
妇人忙道,“别,官爷,我听话。”说着把包袱解开,将里面东西都抖搂出来。
锦衣卫刻意避开她的脸,目光只在妇人身上打量,笑道,“大姐,你当我们是强盗吗?你方才说我们封王拜相,那是日后的事,现下哥几个却想混个新郎官当当。”说完就扑了上去,妇人本想挣扎,可肋间猛地挨了一拳,立时双目圆睁,上气不接下气。
就这样,任由几个锦衣卫轮番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妇人心中又羞、又怕、又怒,可想到儿子还在旁边,全程竟一动不动,生怕惹怒了几个禽兽。
完事后,锦衣卫们整理好衣襟,看了看日头,知道自己胡闹了太久,暗叫不好。一人走到妇人身前,狠狠抓了一把胸脯,笑道,“大姐做了大汉将军的新媳妇,是上辈子修来的福。”说着目露凶光,抓起她的头发,抽出刀来就在脖子上一抹。
妇人骂道,“操……”只说了一个字就捂住脖子,在地上滚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一个年轻的锦衣卫看她死后还恶狠狠地瞪着双眼,心里发毛,也拔出刀来,喊道,“我把她眼珠子挖出来。”
几人从包袱里捡了几块铜板,又将零零碎碎丢在地上,伪装成是强盗行凶。转头看见那个小男孩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仿佛是吓傻了。
一名锦衣卫提刀向男孩走去,却被一个年长的同伴拉住,他大怒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同伴道,“这孩子父母被杀,竟然一滴泪都不留,想来是个傻子。咱们出来太久,得赶紧回去,省得大人责罚。”几人均觉有理,慌忙跑走。
等到几个锦衣卫的身影彻底看不到了,小男孩才走到母亲身边,推了推她的身体,叫了声娘,无人答应。
“爷,大。”他又走到父亲和爷爷那边,分别唤了一声,听到的却只有烈日炙烤下,树枝爆裂开的声音。他尝试几次拖动父亲的尸体,无奈力气太小,直到身上淌满了汗,尸体却纹丝不动。他走回母亲身边,看了好久,见她一动不动,咬了咬嘴唇,找了一根枯枝,开始在地上刨土。
土地被太阳烤得比铁还硬,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刨出一个小坑。他挖啊挖,挖啊挖,树枝断了,就再去找一根。最后,附近树枝都被他捡完了,他就用手指继续挖。太阳从西边落下,月亮从东边升起,天空先暗了下去,又变得越来越亮,不知哪里飞来的乌鸦,落在树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道,”娃娃,地上是你什么人?”
男孩抬起头来,不知何时面前站了一人一马。他默不作声,继续挖着。
那人丢给他一把匕首,道,“用这个。”
男孩这才说话,道,“是我娘。”
那人道,“你娘给人害了?”
男孩点点头,又向远处指了指,道,“还有我大和我爷。”
那人叹了口气,走上前蹲在男孩身边,问道,“遇上强盗了?”
男孩摇摇头。
那人将男孩的脸捧起来,道,“你哭了吗?”
男孩摇摇头。
那人又叹了口气,顺着男孩适才指的方向,走到被杀害的那对父子的尸体旁,看到老者背心赫然还插着一把绣春刀,暗道,“这里怎么会有锦衣卫?”走回男孩身边,问道,“你记得凶手的模样吗?”
男孩点点头。
那人道,“我带你去告官。”
男孩又摇摇头。
那人心道,“这孩子不傻,锦衣卫杀人,官府怎么敢管?哼,官府里又有什么好人了。”
他惊异这男孩在父母至亲被残害后竟能如此冷静,心中欣赏,也不再说什么,而是将另外两具尸体背过来,问道,“娃娃,你是哪里人?”
男孩道,“就这村里人。”
那人道,“将先人埋在这里不成样子,你带我去你家,都说落叶归根,就把他们埋在家里吧。”
见男孩点了点头,便将三具尸体搬到马背上,又在男孩的带领下回到村中的家里,在院中刨了三个坑将尸体埋了。
男孩冲三座坟丘磕了几个头,始终一言不发。
那人道,“娃娃,你有什么打算。”
男孩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道,“学本事,报仇。”
那人看到他月下的小脸上杀气腾腾,心中一凛,道,“好娃娃,我帮你报仇。”
男孩身子一颤,跪倒在地不停磕头,此时才号啕大哭。
再说那几个行凶作恶的锦衣卫赶回许显纯处,其中一个心中慌乱,竟忘了把绣春刀取回,只好说探路时跟几个百姓起了冲突,杀了几个人。
许显纯不以为意,道,“几个百姓,杀了也就杀了,刀却是不该弄丢,回了京城找所属千户领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