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个星夜兼程,路上倒也没再惹出什么是非。这天,一行人来到陕西安塞县,人疲马乏,再也没有精力赶路。近来朝廷陆续裁撤驿站,许显纯等人便径往安塞县衙,将陆云关押在牢里,派了几个身手不错的锦衣卫看守。
安塞县令名叫高升,祖上都是生意人,年幼时家中还算有几分薄财,可他从小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等到双亲亡故,只能寅吃卯粮,卖房卖地,眼看着就要坐吃山空,索性变卖了所有家当捐了个候补知县来做。几年前遭逢大旱,原来的县令因救灾不力被撤职查办,吏部一时补不上缺,这高升才接过官印,做起了县太爷。
他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做官?当初买官也是想着大捞一笔,可大旱之下,安塞这样一个穷乡僻壤能有多少油水?这高升眼看高升无望,好不容易盼来了个阉党的大人物,自然是鞍前马后,极尽阿谀之能事。
当日晚间,高升在县衙中摆下宴席款待锦衣卫一行,看到满桌酒菜,许显纯喜笑颜开,吃了个肚儿圆。
席上,高升恭维道,“许大人拿住钦犯,立了大功,可喜可贺。”
许显纯笑道,“替皇上、九千岁办差,当然要尽心尽力。”
高升道,“下官不懂,看牢里关着的不过是个糟老头子,他竟然值得许大人亲自出马?”
许显纯目光一冷,道,“你不懂才好,不该问的别问。”
高升忙扇了自己几个嘴巴,道,“冒昧,下官喝多了。”说着又给许显纯斟酒,看他脸色柔和下来,又赔着小心道,“下官自上任以来,还没见过九千岁。下官想着,此次大人进京,能不能……”
许显纯心中怎会不知高升想要和他一起进京,好在魏忠贤面前分一份功劳。暗道,“凭你这绿豆大的官也想见九千岁?”可还是不动声色,道,“我看你安塞县治理有方,我回去后在九千岁跟前说几句好听的,给你派个知府当当。”
高升大喜过望,在席间自然极尽奉承阿谀,饭后又安排烧了几大桶水,让自己的女儿服侍许显纯洗澡。
那些锦衣卫中有很多都是世家子弟,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这趟抓捕陆云,一路风餐露宿,苦得心里头骂娘。眼见许显纯洗了个痛快,也纷纷吵着要水来冲凉。
高升自然一个也不敢得罪,可搜罗了整个县衙,只勉强凑了半缸水,只好叫来自己的侄子高就,让他带衙役推着水车去城中百姓家取水。
高就刚在席上喝了半醉,乘着酒意老大不情愿地说,“三叔,大半年没下雨啦,要去你去,我可不敢。”
高升怒道,“混账小子,你叔叔我的前程就在今晚。你不去,明天老子到北京,你跟不跟去?”
高就立时酒醒了几分,赔着笑脸说,“三叔,我说玩笑话,你怎么当真了?你真要跟许显纯一起去北京?”
高升道,“废话,他许显纯白吃我的,白喝我的?有这个机会,我还不亲自去北京见魏忠贤?你听那许显纯说得好听,可过了今天,谁还记得咱们叔侄俩。”
高就道,“你把我也带上好不好,我打生下来还没去过北京呢,听说那里的水都是甜的。”
高升笑道,“你这小子,我一直把你当儿子看,我发达了,还能少了你的好处?”
高就问道,“我看他们带来一个快要死的老头子,这人真能给咱们带来富贵?”
高升喝了口茶,道,“说你小子不成才,怎么连这层道理都看不懂?许显纯是何等人物,他都出马了,那老头子的来头肯定也小不了。”
高就道,“他不过是个写戏折子的书生,那出《捉鬼记》咱们都看过……”
高升忙道,“闭嘴。你别总想着听戏吃酒,好好学点本事。”
高就吐了吐舌头,心道,你又有什么本事了。嘴上仍是笑道,“是是,要跟三叔学的多着哩。”
高就叫齐了所有衙役,分成几组,各推一辆水车去百姓家取水。当众人听说取水只为给锦衣卫冲凉时,满堂哗然,纷纷议论现在城里清水金贵,到百姓家取水还不被打出来?
高就大怒道:“瞧你们这不成材的样子,得罪了这些锦衣卫,你们有几个脑袋?”众人挨了骂,全都不敢作声。
一名阔脸浓眉的汉子拍案而起,怒声道:“这等丧良心的事,老子做不来。”
高就看到那人,怒从心起,道:“好你个高迎祥,一直与我作对,看在你我本家,才不与你计较。今天的差事你做不来,往后的差事你也别做了。”
高迎祥怒道:“好啊,老子也看不惯你叔侄的行径,从此以后,咱们谁也不必再买谁的面子。”说完便拂袖而去。
回到家里,有十几个朋友在堂屋等候,见高迎祥回来,纷纷问道:“高大哥,见到陆老爷子了?”
高迎祥摇头叹道,“锦衣卫看得紧,没见到他。”又将方才在县衙的事讲了一遍,众人听闻大怒,道,“这群不顾百姓死活的王八羔子,个个该杀。”
在座一个当地的童生忽然道,“我听人说,带头的那个锦衣卫是阉党中的大人物,你们说,陆云会不会只是个引子,锦衣卫是奔咱们来的?”
此言一出,满座好汉面面相觑,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童生三十多岁,是高迎祥的姐夫,名字唤作李元光。前三十年他一门心思读书,奈何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家中虽有几亩薄田,可他不事劳作,赶上连年受灾,妻子也病倒了,若无高迎祥接济,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
“元光兄弟说得好吓人啊。咱们是什么人,犯得上北京的锦衣卫大费周折?”座中一人笑吟吟看着李元光,道,“再者说,他们若是知道了,还能好端端地把高大哥放回来?咱们还能坐在这里喝酒?”
这人名叫李自成,他本是银川驿站的驿卒,后来朝廷裁撤驿站,失了饭碗,家中又没土地,眼看着活不下去了,这才赶来安塞县投奔了高迎祥。
众人闻言,均觉有理,这才安下心,纷纷开始指责李元光危言耸听。李元光满脸通红,为自己开脱道,“我……我只是想着,陆云在江南落网后会不会供出了咱们?否则锦衣卫为何要绕道西北,偏偏在安塞落脚……”这样说着,心中也在飞快转动,话还没说完,却站起身来朝众人躬身一拜,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自成兄弟说得在理,我这个庸人在这里给大伙赔罪了。”
一名楚姓汉子笑道,“常听人说,书读得越多,脑袋越大,胆子越小。元光兄弟,依我看,你……”
李自成心知他素来看不上李元光,接下来可能要说出不好听的话,忙打断他,道,“陆老爷子原本也是奔咱们来,眼下他就在安塞,咱们不能不管。”
众好汉均连连称是,高迎祥亦道,“莫说是陆老爷子,就算萍水相逢,只要是被狗官残害的义士,我高迎祥也会舍出这条命去救他出来。”
“迎祥,耐住性子。”李元光忙劝道,“大伙今晚肯来,都抱定了一条心,陆老爷子非救不可,可咱们功夫不济,和锦衣卫拼杀起来占不到便宜。眼下你又得罪了高就那混账东西,他一定处处防你,咱们要救人,须得想个法子……”
高迎祥正在思量之间,又听楚姓汉子大声道,“想什么?陆老爷子在眼跟前,要我说,咱们今晚就干他娘的,打进县衙,把高升叔侄和锦衣卫那些王八蛋统统杀了。”
楚姓汉子看了看高迎祥,道,“老高,大伙听你的。我有百十号兄弟,对付几个锦衣卫还不容易。”
李自成看高迎祥兀自沉吟,劝道,“楚大哥别急……”
楚姓汉子道,“怎么不急,这事宜早不宜迟,再不急,我的兄弟们都逃荒去啦。反正老子早就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总不能再缩进裤裆里吧?”
这名楚姓汉子没有正经名字,延安府人,因在族中排名十八,便叫了个楚十八。他本来在乡下务农,十一年前被抓去黄河道做苦役,整整做了一年,回家后却发现被乡里恶霸强占了田地,老婆也卖身做了奴婢。他气不过,去找恶霸闹,却被打了一顿,家里那几间茅屋也被推翻了。
楚十八在延安没有立锥之地,就来了安塞县城挑担卖起了烧饼。他虽然脾气乖戾,却为人仗义,又练过几路拳脚,很得江湖上认可,故被唤作“十八爷”。他除了做小生意,还聚起了一众兄弟,夜里在大路上打劫来往客商,将抢来的财货分给贫苦人家,渐渐地名气越来越大。
八年前的一个晚上,他带了十几个人偷偷潜回延安府,找到恶霸家放了把火,将他全家老小连同自己的老婆杀了,又将恶霸这几年强占的财物分给了院工奴婢,打发他们到外地去。这件凶案一度成为悬案,由于楚十八杀了自己的老婆,没人联想到他身上。谁知两年后,楚十八手下的一名小弟因为强奸嫂子,被安塞县拿了,堂审时为了立功,竟把楚十八咬了出来,当时去抓他的人,正是高迎祥。
高迎祥那时是安塞县的典史,后来高升做了县官,找了个由头让侄子高就顶替了他,反把高迎祥降为一名普通的巡检小吏。当典史期间,高迎祥为不少江湖人士行过方便,一直被人称作“小公明”,说的是他为人处世很像宋江。
高迎祥十分仰慕楚十八,却一直并无深交。这次见他犯了事,碍于公事,还是将他下在狱中。可在随后的几年中不断替他上下打点,那道上交刑部审批的砍头名单上一直没写上他的名字。在狱中关了几年,赶上朝中贵人产子大赦,楚十八便安然无恙地被放了出来。
楚十八方才那番话听得众人大笑,笑声中有不少人都鼓励高迎祥今夜行事。
高迎祥被众人热情激得到血脉贲张,呼地站起身子,抽出一把砍刀拍在桌上,刚要说话,却被李元光按住肩膀。
李元光道,“众位兄弟,且听我说,大伙都是不怕死的好汉。但是……”
楚姓汉子向来看不起李元光,听他又要说丧气话,心中烦躁,冷声道,“不怕死的弟兄跟我干,怕死的趁早回家钻被窝抱老婆。”说完,转过脸去面向高迎祥,道,“我说老高,月亮都往西边去啦,你是领头的,总该拿出个章程来吧。”
李元光道,“别这么急性子,这不正在说……”
楚十八瞪眼道,“我就是急性子怎的?”
李元光亦有愠色,道,“你不叫人说话吗?”
楚十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点起一锅旱烟,道,“好,我倒想听听你要做什么文章。”
李元光长吸了口气,道,“常言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咱们为大事已筹划许久,什么时候干,该怎么干,推演了不说有一百遍也有七八十遍了,做到了心中有数,这就是预。还有一句话众位兄弟想必也都听过,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楚十八听他东拉西扯,也说不出个头绪来,猛地拍了下桌子,见众人看向自己,又气呼呼坐下自顾自抽起旱烟来。
李元光对他不以为意,道,“我并不反对救陆云,但是咱们须得权衡利弊。一来事发突然,有好些朋友在城外乡下来不及联系,咱们眼下筹备的也不够,仓促动手,成败难料。想必在座有兄弟会问了,有人在咱们前头起事了,成和败有什么好害怕的,他们也败了,不也到山上做山大王吃香喝辣吗?这恰恰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他们败了有生还的机会,咱们若败了就只有死路一条。关键就在于县衙里的锦衣卫,以前地方官害怕担责,所以才将治下民乱的消息瞒了下来。但锦衣卫在安塞,咱们动起手来,但凡放走一个,就相当于把事捅到了朝廷。咱们干的是一件没有回头路的大事,成败在此一举,败了可是诛九族的罪。为了救陆云打草惊蛇,坏了咱们的大事,搭上兄弟们的命值不值?楚大哥,各位兄弟,陆云的确有些才学和名望,但他是个外乡人,咱们谁都没见过他,俗话讲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说到这里,李元光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很不妥当,忙改口道,“陆老爷子是能人,对咱们起事大有裨益,但堂堂安塞县,咱们就找不出萧何了?当年汉高祖……”
楚姓汉子听他说起来就说个没完,并且字字句句都在反对救陆云,再也忍不住,怒道,“去你娘的,嘴里含个鸟,啰哩啰唆谁知道在说什么?照你说,你是萧何,陆老爷子就该死?在老子这里,没什么一来二往,只有一点,朋友落难,不救就是不讲义气。人要不讲义气,跟畜生有什么区别?不讲义气,还想干什么大事?李元光,你他娘的胆子比鸡小,我看你就是怕死。”
李元光呼得跳起身,怒骂道,“你放屁……我……我……”连说几个我字,却又泄气般跌坐在椅子上。楚十八却无动于衷,仍是一个劲儿抽烟。
高迎祥见事情闹大,心知自己必须表态,经过刚才的思索,他自认为已经心中有数,便走上前去捏了捏李元光的手臂,道,“姐夫,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见李元光安定下来,高迎祥又问楚十八道,“楚大哥,我问你,咱们去救人,撞上官兵怎么办?”
楚姓汉子道,“那还用说,一刀砍了。”
高迎祥道,“县官呢?那些锦衣卫呢?”
楚姓汉子道,“大伙一起去,把他们都杀了。”
高迎祥道,“杀了他们以后呢?”
楚姓汉子笑道,“占了县衙,高大哥你做县太爷,取消捐纳,开仓放粮,让乡亲们顿顿吃馒头。咱们再招兵买马,打到北京去,高大哥你做皇帝,咱们……”
高迎祥哈哈大笑,道,“楚大哥,我可从没想过做皇帝。”
楚姓汉子笑嘻嘻道,“你不做,大伙儿推你做。”
高迎祥敛容问道,“楚大哥,凡事皆有两面,我问你,若是咱们没有打下县衙,又或者像姐夫说的那般,放跑了锦衣卫……”
楚十八知道高迎祥想说什么,严肃道,“为了救陆老爷子,把这条命搭上去,临死带走几个狗官,也算没白在世上走一遭。”
“好。”高迎祥道,“楚大哥,凭你这句话,我敬你。”说完,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楚十八胸中也豪情万丈,同样饮了一碗酒,抹着嘴道,“老高,咱们这就干吧。”
李元光忙道,“别冲动,为了救陆云,放任兄弟们去冲杀,兄弟们的命不是命吗?”
“说得对,兄弟们的命当然是命。”高迎祥正色道,“咱们不打无准备之仗。”
楚十八听高迎祥如此说,以为他心中也反对救陆云,丧气道,“老高,你也是这般想法?依我看,陆老爷子咱们别救了,大伙儿各自逃荒去吧。”
李自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楚大哥别气馁,高大哥一定有了法子。”
“楚大哥以为我高迎祥胆怯了?”高迎祥正色道,“不,陆老爷子一定要救,从公道来说,他在戏文里臭骂阉党,大快人心,他就像一面旗,咱们不能让他倒了。从私心来说,邀请陆老爷子过来,原本就是想借助他的威望,联络各路朋友一同起事。但咱们不能在安塞动手,而是要在城外埋伏,把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楚十八拍手笑道,“妙极妙极,都听你的,你说,要多少人?”
高迎祥沉吟道,“人不在多,省得惹人注目。”目光一闪,心头浮现出一个人来,问座中一人道:“胡大侠还没走吧?”
那人答道:“说来也巧,胡大侠今早才从榆林连夜赶过来,还不知道陆老爷子被锦衣卫抓了,正打算明早启程到平阳府等他,这会儿正在我家炕上睡觉呢。”
高迎祥点头笑道:“有胡大侠在就万无一失了。”
高迎祥望了望门外,只见月下树影婆娑,又道,“等救下了陆老爷子,咱们将他安顿在黄龙山上王将军那里,再与王将军里应外合,打下这安塞县,各路好汉一定会响应咱们,大伙再去打下延安府,为西北百姓做出一番事业、挣出条活路来。”
楚十八道,“你说的王将军,就是上个月在府谷县杀县官的王作义吧?他在黄龙山上做山大王,肯和咱们一起冒险?”
高迎祥笑道,“楚大哥忘了,王作义是我的结拜兄弟啊。”说着从内屋取出一张地图来,指着东北角道,“朝廷在东北被女真人打得节节败退,却在西北连年加赋,朝廷的兵马只会越打越少,咱们则会越打越多。”又伸手在安塞县和延安府的位置画了两个圆圈,道,“关键就是打下安塞和延安,占住了这两座城池,再往后无论是往东攻打太原,还是南下攻打西安,就容易得很了。”
他端起酒坛,给在座众人分别倒了一碗酒,道,“咱们今晚就别睡了,喝完这碗酒,就去北邙山埋伏,截杀锦衣卫,救下陆老爷子,再往后就有劳各位去联络江湖上的朋友了。”
楚十八喜笑颜开,道,“老高,原来你都想好了。我可没这本事,这次是彻底服你了。”众人也纷纷应和,道,“他娘的,打到北京去,赶走皇帝,让高大哥当皇帝。”
高迎祥连连摆手,道,“众位兄弟,自古以来官逼民反,咱们起事原本也不是出于私心。还是那句话,我高迎祥从没想过做皇帝。天命不必在我,若他朱家真的气数将尽,我做陈胜吴广就够了。”忽然想到高就,愁云骤生,对众人道:“咱们向来行事隐秘,每次议事都是在我家。往后须得换个地方,高就少不了找我麻烦。”
众人一碗酒还没喝下,从黑夜里忽然跳出几个人来,喝道:“好啊,原来你们竟在筹划造反的勾当。”紧接着大门也被撞开,顷刻之间院内就站满了人。
众人的魂魄无不被惊飞到了九霄云外,定睛一看,却正是那高就带领十几个衙役堵在门口。大惊之下,高迎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高就胳膊,用力一抡,将他甩进屋内,随即又跳过去,将他踢昏了过去。
众人见状,缓过神来,纷纷从桌下抽出武器,趁衙役们还没反应,反把他们团团围住。楚十八道提刀朝高就心口上捅,却被李元光一把拉住。楚十八急道,“鼠辈,人家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啦。”
李自成率先跳过去,一刀砍在高就身上,喊道,“这人不能留,大伙一起上,杀死他。”十几把刀瞬间砍在高就身上,顷刻之间,便已血肉模糊。高就吃痛,醒转过来,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口中不住哀号。
衙役们眼见高就被砍了个半死,立刻吓破了胆子,想要逃出院子,可周围十几把明晃晃的砍刀,谁敢移动半步?眼见无法逃脱,慌忙跪在地上,道:“高大哥,放我们一条生路,今夜的事,我们绝不说出半个字去。”
高迎祥道:“你们平日里没少受他叔侄二人好处,我高迎祥却是穷包子一个,没有好处给你们。此番知道了我的大事,叫我怎么敢放走你们?”
衙役们面面相觑,终于狠了狠心,站起来抽出刀剑,走去高就身边,向他身上乱砍,道:“咱们将这条命交给你,往后全听高大哥的吩咐。”再看那高就,早已停止了哀号,彻底死了。
高迎祥叹了口气,走去平日交情还算不错的魏三身边,拉住他的手道:“魏三哥,众位兄弟,我知道你们此刻纳下投名状是逼不得已,不过咱们做的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皇帝无德,阉党当道,惹得天怒人怨,咱们揭竿而起,是为了给天下百姓争一条活路。”
衙役们闻言默然,他们虽然身负官差,却只比寻常百姓好过一点,身边的亲友却亦饱受饥渴之虞。沉默半晌,魏三率先举起胳膊,发誓道:“他妈的,反了就反了,我和你一起干。”其余衙役闻言也纷纷响应,大喊道,“一起反了。”
高迎祥沉声道,“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高就会找上门来。咱们刚刚才打死了他,日后高升追查起来,咱们都要掉脑袋。如今举事亦死,不举事亦死。”他对众人道,“兄弟们,敢杀县令不敢?”
方才刀已见了血,满堂好汉无不心潮澎湃,高呼道,“杀狗官,诛暴明。”
众好汉将高就的脑袋割下来,又把尸体埋了,坐在一起商议谁带人去打县衙,谁去占领城门……
话间,天光大闪,紧接着一声闷雷传来,一个衙役惊喜道,“打雷啦,要下雨啦,高大哥,乡亲们有救啦。”
这声闷雷却也叫高迎祥乱了分寸,他深知不少人出于旱情紧逼,才愿意随他一同起事。雨水一落,人们看到活路,便没了造反的理由。
楚十八却跳出来扇了那衙役一耳光,骂道,“他妈的,高就已经杀了,下雨他就能活过来吗?下雨你就能活得成吗?下雨你就不干了吗?”
“楚大哥说得对!”李元光高声道,“苛捐杂税不除,西北永无宁日。旱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心!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咱们不是造反,而是求生!”
一股狂风乍起,再抬头看天,只见一轮明晃晃的月轮站在树梢,哪里有半分要下雨的样子?
李自成笑道,“高大哥,这是老天在为咱们擂鼓助威哪。”
高迎祥放下心来,安排众好汉各去联络弟兄,约定在午时三刻举事。
高迎祥把魏三众衙役留下,等其他人走后,问起他们高就为何忽然找了过来。
原来在县衙中受了顶撞,高就气不过,要带队率先来高迎祥家抢水,刚到大门外,就隐约听到高迎祥等人在屋内争吵。当下便带人悄悄爬上院墙,听到他们明言造反后,他心中大喜,便带人冲了进来,谁知却枉叫自己丢了性命。
小半个时辰过后,魏三推着水车回到县衙,高升问起高就和其他人去了哪里。
魏三道:“高档头带兄弟们喝酒去了,让我把水送回来。”
高升如何不知道侄子的秉性,骂了一句,道:“王八蛋,每次有事都指望不上他。”
这时,其他衙役们也前来复命,说已经将取来的水送到了锦衣卫们休息的班房里。
高升舒了口气,到每个房间都打了声招呼,便又要去巴结许显纯。刚走到后院,就看到女儿捂着脸跑出来,高升赶忙叫住她,问道,“许大人睡了吗?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女儿只是掩面哭泣。
高升生气道,“没听见我问你话吗?把手拿下来。”
女儿放下手,满面泪痕,怒道,“他是个畜生。”
高升赶忙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前院,骂道,“你他妈的,不要命了吗。”看到女儿脖颈上有几道血痕,心中十分明白刚刚在许显纯房间发生了什么,却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道,“我的好女儿,管他是不是畜生,你爹的荣华富贵全在此人身上。”
女儿擦了擦眼泪,指着父亲,怒道,“你……你也是个畜生。”说完便捂着脸跑开了,
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高升丝毫不觉羞愧,低声骂道,“他妈的,这个小贱人。”
这时,魏三走过来,道,“有件大事要向太尊禀报。”
高升见他神秘,忙问道,“什么大事?”
魏三四下看了看,低声道,“有人要造反。”
高升被吓了一跳,问道,“是谁?”
魏三压低声音,道,“高迎祥。”
高升道,“他?你有什么凭证?”
魏三道,“我有他私刻的传国玉玺。”
高升大喜,心说私刻玉玺是诛九族的死罪,拿了高迎祥,到时候岂不是大功一件,急道,“在哪里?快给我。”见魏三迟疑,又道,“放心,咱们兄弟俩能把住这件大功,往后一起富贵。”
魏三喜道,“太尊,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高迎祥的玉玺并不在我手上,不过我和李元光约好了,今夜就会给我送来。”
高升知道李元光是本县的童生,也是高迎祥的连襟,问道,“给你送到哪里?”
魏三道,“就在县衙。”说着看了看地上的影子,道,“他这就来了,大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取来。”
高升忙道,“我和你一起去。”
那声闷雷许显纯也听到了,感慨道,“总算是要下雨啦,朝廷在西北能松口气了。”可等了半天,也不见雨落,天气却愈发热了。他刚刚和高升的女儿折腾了许久,又出了一身臭汗,听说衙役们取回了水,命人打了一桶送到房间,将身上擦拭了一遍,可那层汗却像怎么也擦不干净似的,心里头愈发焦躁了。
一个锦衣卫来倒水时,许显纯问道,“陆云没再闹吧?”
锦衣卫回答道:“给他灌了两大碗稀粥,左右是死不了了。”
许显纯点了点头,道:“穴道封住了吗?”
锦衣卫道:“大人放心,给他灌完了饭便点了穴,将嘴也堵上了。”
许显纯看他拎起水桶要走,又问道,“马喂好了吗?”
那锦衣卫不知许显纯今晚怎么变得这么啰唆,答道,“喂了,县官安排的,是上好的黑豆。”
想到高升的女儿,许显纯脸上浮出笑意,道,“这个高升,办事倒也尽心。”又对锦衣卫道,“一会儿你不用过来了,嘱咐下去,让所有人尽快睡下,天一亮咱们就上路。”
高升和魏三两人也是浑身臭汗,此时正在县衙大门内的一棵槐树底下等待。高升手舞足蹈着,一来是驱赶环飞的蚊虫,二来是心中十分兴奋,他此时已经在幻想自己离开安塞这个鬼地方做大官的日子了。
高升又问起魏三事情的前因后果。
魏三道,“我事前也不知道高迎祥的勾当,不然岂敢隐瞒太尊。今晚我到李元光家取水,正好撞见他在生闷气。原来他去高迎祥家里去借钱,不仅没借到,还挨了一顿骂。他对我说,高迎祥对他这个连襟向来不恭敬,仗着自己是衙门公差,对他非打即骂。我和他说以后你也不用怕他了,他顶撞了高太岁——大人,我说的是你侄子——早已经不是公差了。李元光十分高兴,问我和高迎祥交情怎么样。其实我和那贼子论得到哪门子交情,大人还不知道吧,这贼子平日里就爱收买人心,上个月我们一起到城东张老汉家催饷,张老汉拿不出,我就说把他家的骡子牵去卖了,这贼子还打了我一巴掌哩,说什么就是因为——大人,我斗胆说啦——因为有高升这样的狗官,老百姓才没了活路。”
高升闻言怒道,“这贼子实在该死,你接着说。”
魏三继续说道,“所以啊,我对李元光说,我和高迎祥这贼子论不上半分交情,他现在走出了衙门,总有一天我要屠了他。李元光把我拉到院子里,和我说有个整死高迎祥的机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干。我说这样太好了,整死了他眼里干净,李元光这才把这贼子的勾当告诉了我。原来从去年开始,这贼子就开始谋划造反,衙门内外联系了不少人,咱们牢里关着的陆云,跟他也有勾结。”
高升道,“原来陆云也牵扯进了这件大事,魏兄弟,咱们要发达啦。”又问道,“你刚说衙门内外,怎么?咱们衙门里也有人和那贼子串通吗?”
魏三道,“我也是听李元光这样说,问他是谁,却不告诉我。”
高升道,“你见过那……那伪玺了吗?”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怕直说传国玉玺犯忌,这才胡诌了这么个词。
魏三却没听懂,道,“什么魏溪?我不知道他是谁……”
高升道,“就是高迎祥那贼子的假玉玺。”
魏三道,“李元光拿给我看了,就是一块玉,上面雕着龙,底下还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几个字。”
高升道,“什么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妈的狗屁不通。假玉玺怎么在李元光手里?”
魏三道,“李元光说是高迎祥放在他那里的。”
高升哈哈大笑,道,“听他胡扯,那玉玺怕就是他替贼子刻的,他为什么要送到县衙里来?”
魏三道,“我原想直接带来给太尊,李元光不肯,非说要和我一起。可那时候看着要下雨,担心路上出岔子。这才约好半夜送来,叫我提前跟大人打好招呼。”
高升暗道,“你们也不傻,知道这件事绕不过我。”又对魏三说道,“魏兄弟,别一口一个太尊啦,咱们往后同朝为官,还要相互照应啊。”
魏三闻言大喜,道,“全听高大哥的。”
高升暗啐了一口,嘴上却应声赔笑,想到一节,道,“魏兄弟,有件事须得说在前头,依我看,这个李元光早已经入了高迎祥的伙。”
魏三大惊,道,“何以见得?”
高升笑道,“他是不是,还不全凭咱们一句话?他和高迎祥是连襟,妹夫造反,他本来就要掉脑袋……”
魏三心中知道高升是担心李元光分他们的功劳,连连点头,道,“高大哥说得是。”
却不知高升心中却做好了打算:等拿到了玉玺,先打发魏、李二人回家,再叫来高就,连夜把他们两家人全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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