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峰巅
作者:温谈升
分类:历史架空
字数:0
本作品由传奇中文网首发,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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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很大,被梅江绕着的宁都州城已没了往日的喧嚣,街巷冷清得像一座“空城”就连平日穿梭如织的商贩也缩在暖阁里,店家早早掩上了已然脱了油漆的木门。东门街的魏府石瓦上,积雪堆得老厚,厚得要把屋顶压垮。
这年,魏禧八岁。他蹲在檐下,注视父亲魏兆凤在铺满白雪的院落里,画着“鹤翼阵”。此时,梅枝花瓣抖落,有两片正巧粘在魏禧狐裘的毛领上,乍一看,花瓣像母亲一针一线绣出的并蒂莲。去年,也是寒冬傲雪,也是这个院子,魏家的三个兄弟围在母亲身边,看寒梅缀雪、暗香浮动。母亲慈爱的脸庞上带着几分书香世家的矜持,指着枝头寒梅,轻声道,魏家祖上都是书香门第,你们兄弟要像这棵寒梅一样,挺得直、开得艳,守得住本心,撑得起门户。
当时小魏禧似懂非懂,只觉得母亲的话像梅香一样缠绕耳边。可此刻,他看着雪地上纵横交错的阵形,听着父亲一会儿说“攻防”,一会儿说“进退”,魏禧的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热流奔涌,冻得发僵的小手一点也不觉得冷,心里却在呐喊:我要用心去学兵法,更要奋发读书,长大定要高中大明状元,文武双全,守天下太平,护魏家周全。
魏禧的这个念头宛若一颗种子,在这日的寒风雪地里扎了根。雪阵与心中的壮志,他多想把这份心思说给父母听,可又怕父亲笑他年幼无知、口出狂言,毕竟他才八岁,在旁人眼里,他不过是个爱顽闹的孩童,谈什么“守天下”?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而只有魏禧心如明镜,他既有少年人深怀壮志的激昂,又有怕不被他人认可的怯懦。
雪粒顺着魏兆凤的脸颊滑落,右手握着的竹筷在“右翼”处停下,以启迪方式对魏禧道,禧儿,你看这鹤翼阵,若敌军用火来攻,此阵得何解?魏禧睫毛颤动了一下,下意识转向一边的寒梅树,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可以折枝为炬,反烧他们的粮草!
父亲一怔,惊疑此话是否出自他口?眼前这个八岁孩童,有几分超乎年龄的沉稳、智慧,魏兆凤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墙根的老梅突然发出“咔嚓”脆响,一根枯枝不堪积雪之重而被折断,跌在“鹤翼阵”的阵眼处,恰好摆出一副“箕形”之态。
魏禧看着那根枯枝,内心翻涌,忍不住抬头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其实他是想告诉父亲,他不想只学会解阵,他想学会守阵,想守住这天下的安宁。这时,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魏兆凤拢了拢衣襟,想起书房案头还有未抄完的典籍,便起身道,禧儿,天寒,莫要久蹲在檐下,快快回屋暖着。
魏兆凤转身向书房走去,魏禧看着父亲的背影悄悄做了一个鬼脸。别看他年少,心事却重,他想着得要用自己的才学去为天子分忧,助天子拯民于苦难。
魏兆凤向炭盆里添上几块木炭,炭火瞬间窜起了明火,映得案头书卷也亮亮的。他正要握笔抄录《尚书》,后院却传来丫鬟惊慌失措的喊声:老爷!不好了!二少爷掉冰窟了!魏兆凤不顾一切,急促往后院奔去。
魏禧在后院池塘冰面下扑腾,像是在戏水(冰),一点也见不到他慌乱的神情。他的棉袍早甩在石椅边,怀里紧抱的木条结着冰棱,每砸一下,从手里脱落在水上的《史记》漂浮在水里,像一叶小舟晃悠。魏禧离开“雪阵”后,从书房找来《史记》苦读,他记得书中有项羽那句“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的豪言壮语。项羽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我魏禧为何不能破冰读史?
魏兆凤纵身跳下池塘,双手往前一推,两脚一蹬,划到魏禧跟前,将他紧紧揽在怀里并往上抵,魏禧的嘴唇已经紫得像熟透的桑葚,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紧紧抱着那本浸湿了的《史记》。魏兆凤摇头叹气说,你、你搞什么名堂?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先生和我却没教你雪天破冰读书吧?!魏禧打着寒颤,牙齿冻得咯咯响:项…… 项羽能破釜沉舟,我破、破冰读史,不算荒唐哩!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爹,我不想只做个只会解阵的孩童,我想好好读书,好好学兵法,长大后考大明状元,还要做像项羽一样的英雄,与志趣相投者守天下太平!
魏兆凤看着眼前这个冻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心里一震,所有的怒气瞬间消散。他轻轻抚摸着魏禧冻得通红的脸颊,欣慰道,禧儿,你不要尽说莫靠谱的话,你可知状元难考,英雄也难成?守天下太平,更是千难万险,你尚且年幼,可知此誓言背后,要付出多少苦难乃至生命?
魏禧用力点头,睫毛上的冰珠滚落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说,爹。我知道会很苦,会很难,可我不怕。母亲说,我们要像寒梅一样,挺得直、开得艳,我要守住魏家的书香,更要守住这天下的安宁。哪怕冻得发抖,哪怕寸步难行,我也要行。他的话没有点滴少年人的儿戏。
兄长魏祥闻听大院里的嘈杂,便捧着书卷从阁楼迈步而下。他刚在书房抄录《大明会典》,满脑子都是明朝的法典与对朝廷命官的制度约束,听闻弟弟落水,慌忙走出来,在魏禧跟前问长问短,并帮他整了整衣领,魏祥触碰到弟弟后背凸起的肩胛骨,心里一阵难过。弟弟瘦骨嶙峋,虚弱间却也有刚性,对军事的兴趣也浓到极致,以至于带着小弟魏礼也半痴半迷。禧弟只有骨头的肩胛,让魏祥又想起三年前,母亲那次得痨病,久治无效,叨唠着自己病入膏肓无需花钱医治,做好了“走”的准备,连寿床寿衣都置办好了。回光返照间,母亲紧紧握住魏祥的手说,祥儿啊,你是家中长子,古人言,长兄如父,你可要担起魏家的事来。世事真奇,母亲说完“遗嘱”,精神却好多了,病也退去了,没过多久,老人家奇迹般的痊愈了。
此时,魏祥看着眼前的魏禧,觉得他有同代人难以企及的本事。魏禧靠在魏祥怀里,身上渐渐有了暖意。他看着父亲欣慰的眼神,看着兄长关切的脸庞,悄悄又默念了一遍心中的誓言:长大后,必做大明状元,必成盖世英雄,护家国无恙,不负家人。
寒风依旧呼啸,雪依旧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