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初游方道士点化,又悠悠走过四百余载,岁月更迭,王朝易主,李唐盛世落幕,五代十国烽烟再起,转眼便到了宋金对峙的年月。
大江东去,潮起潮落。行政区划分了又合,合了又分,地名改了又改。只有那棵槐树依然。战国时候的雁门郡,到北魏时,先后隶属司州、肆州。北魏孝文皇帝的时候,分肆州之秀容、肆卢、平寇和并州之阳曲置岚州,隋大业四年(608年),分雁门、离石两郡地置楼烦郡,唐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改置岚州。
雁门郡地处宋金交界,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火频仍,百姓流离,唯有血槐坡,曾经的古战场,因着老槐千年庇佑,竟始终安稳。村民们代代繁衍生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村落日渐壮大,筑起土堡围墙,聚居相守,到了北宋末年,已然成了一方颇有规模的村寨,槐下村的名号成为历史,因一场变故,变成了飞鸢堡。
堡名由来,传说是百年前一雨夜,有一只鸢,也不知从何处飞来,栖于灵槐枝头,久久不去。次日雨过天晴,听人说,坡下过了一支军队,不知何故,走迷了路,只得沿来路折返回去。堡中躲过一场兵祸,村民以为是飞鸢报警,便以“飞鸢”为堡名,喻意安稳相守、福泽绵长。
飞鸢堡是岚州治下宜芳县的一个村庄。
那株历经千年的老槐,岁月既久,早已是飞鸢堡人人敬畏的守护神,再无人唤它血槐,只尊称为灵槐。
早年见过槐精的那牧童,长大后,娶妻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到这时,也传了数十代。代代相传,槐树是山里的姐姐。
千年时光,灵槐的树身愈发巍峨苍古,主干需六人合抱,枝桠横斜伸展,遮荫数亩,树皮上的浅绯血纹,早已淡作温润的赭色,与苍劲木纹相融,再寻不到半分当年战场血树的诡谲。每逢春夏,满树槐花白如雪,香气飘遍整个飞鸢堡,枝叶间常年萦绕着淡青色的灵气,晨雾暮霭里,恍若仙境。
槐精的修行,经四百年行善积德,早已今非昔比。
它谨遵道士“守寂、行善、修心”的教诲,千年如一日,护着飞鸢堡的安宁。宋金战火蔓延至雁门时,金兵铁骑数次欲踏平飞鸢堡,却每每行至坡下,便被灵槐散出的灵气迷了方向,风沙骤起,迷途难返,最终只能悻悻退去;堡中百姓染了瘟疫,郎中无措,灵槐便落满带灵气的槐叶,村民煮水饮下,瘟疫尽散;旱季颗粒无收,灵槐引地下水源,滋养堡中田地,年年保得丰收;就连孩童走失、牲畜迷路,只要往灵槐方向走,总能平安归来。
飞鸢堡的村民,对灵槐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
堡口立着石质的供台,日日香火不断,逢年过节,堡里男女老少都会携着瓜果、糕饼、香火,齐聚槐下祭拜,族长亲自主持祭典,虔诚叩首,口中念着祈愿之词。堡中规矩森严,严禁任何人攀折槐枝、损毁树根,就连落在地上的槐叶、槐籽,都有人轻轻拾起,埋在树根下,不敢随意践踏。
飞鸢堡的清晨总是从灵槐开始。飞鸢保的村民中,数难言最敬灵槐。
难言的家,就在灵槐树所在的后山坡下。
难言自小就不怎么说话,飞鸢堡的人都不和说话,只有阿爷带着他。
难言记得,自己还是光屁股娃娃时,就跟着阿爷来拜这棵树。
槐花真是白啊,挂在枝上摇曳着。难言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是觉得很亲切。
这棵槐树有何不同?
听老人说,这棵槐树很老很老。老人们说,他们的爷爷的爷爷,相传下来说,那时,它就枝繁叶茂了。
村里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楚这棵槐树究竟有多老。村里的人只知道这棵槐树很大很灵。
这棵槐树很大。
六个汉子合抱不拢的树干,中空的树洞能摆下八仙桌。树皮的沟壑里积着不知哪朝哪代的尘土,裂缝中生出灵芝与苔藓,雨季时会泛着幽微的磷光。
这棵槐树很灵。
天气炎热时,槐树便会无风起舞,枝叶颤动,扇出阵阵微风。有人说,在晨曦初照时,听到过槐树像人一样发出轻微的呼吸。有人赌咒发誓,说见过婀娜女子从树洞飘然而出。
飞鸢堡老人都说,这棵槐树是灵槐仙子。飞鸢堡的人都对它顶礼膜拜,树枝上挂满了祈福的信物。
阿爷说,槐树是他的救命树。那年,难言第一次随阿爷进山,从树下过,一条蛇正要钻进树洞,被阿爷看到,蛇吐着信子,转头攻击阿爷,危急关头,槐树的根突然动起来,把蛇卷起勒住,蛇拼命地扭曲,才挣脱慌张地逃走。
那年,难言还只有七岁,尚是垂髫幼童,亲眼目睹槐树根系暗中缠缚毒蛇救下阿爷,阿爷说,是灵槐在保佑他。
难言从此对老槐既敬又畏。
十岁那年,阿爷死了,再没人听难言讲话了。难言难过得倚在槐树旁,喃喃地向槐树诉说。
微风吹起来,槐树的枝条轻拂他的脸,好像在安慰他一般。
难言从此更离不开槐树,每日进山前,必来拜三拜:“仙子保佑,今日进山,莫遇大虫。”风雨无阻。
这年寒冬,难言进山砍柴被困悬崖,脚下冰层碎裂,整个人悬空吊挂。千钧一发之际,后山老槐数根粗壮枝桠凭空延伸,稳稳托住他的身躯,缓缓将其送至平地。
灵槐救了难言,却感到有一丝不属于此地的阴冷窥探。
回家后,难言说槐树也怕冷,抱来茅草裹住树根,怕它冻着。指尖抚过布满血色纹路的树干,轻声低语:“仙子莫冷。”树身微微震颤,漫天细碎槐花无声飘落,落在难言肩头。
逢年过节,难言必来燃炷香,看那柱香的袅袅青烟,没入虬枝。
灵槐感知孩童香火纯粹无求,每次难言前来,都会悄悄调整树荫笼罩其身,夏日隔绝酷暑,冬日挡避寒风。
灵槐化形多在无人静时。
她远远望着难言砍柴归家,若前路有猛兽,便催动枝叶发出异响提醒;难言每次进山遇险,冥冥之中总有槐木清香引路,化险为夷。
无人看见的日夜,一人一树默默双向守护,金色愿结日复一日缠绕两者魂魄,只是一人懵懂,一树无言。
他不知这树真有灵识,更不知那香火正化作金色丝线,一缕缕渗进树芯深处,成了修炼的资粮。
这棵槐树果然是个精灵。从前,它被称为槐精,觉得不错。现在,听村民称它叫“灵槐仙子”,觉得此号颇佳,也就自号“灵槐仙子”。
灵槐记得自己破土那日,是战国某个血色的黄昏。那血痕至今还凝结在树皮最深处的纹路里。岁月如轮,此后,它扎根飞鸢堡,北魏分州置县时,它已亭亭如盖;盛唐游方道士在它的枝下歇脚;契丹铁骑踏过时,它用根系护住一窝逃难的狐崽。
朝代更迭如走马,北魏的烽烟、盛唐的明月、契丹的铁蹄,如今,宋金的战旗又在它眼前变换颜色。唯有它,在岚州的薄雾与风沙里,一寸一寸地向着天道攀爬。
寂寞吗?当然。但它更怕一件事——永远困在这里。
它的根须深扎在百丈地底,汲取大地骨髓,却也像条条沉重锁链,将它死死钉锁在这一方水土。它的枝桠伸向苍穹,渴望触碰流云,可每一次生长,都只是在原地画圈。它像一尊活着的雕像,被供奉在飞鸢堡的烟火里,也被囚禁在这片生它养它的山坡上。
那些村民的香火,那些祈愿的青烟,固然温暖,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它温柔地捆绑。他们叫它“仙子”,可它知道,自己就像个守着古老契约的囚徒。
所以,它要修,它要渡。它要跨越从妖到仙的飞跃,它要成为真正的仙子。
不是为长生,是为解脱。它要解脱这根深蒂固的宿命,解脱这无法挪动分毫的枯寂。
它想看一看,昆仑山的雪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终年不化,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想听一听,蓬莱的潮声是否真能洗涤魂魄,将这千年来浸染的战场血气、人间悲欢,统统冲刷干净。
只是道人布下的三重禁制已然松弛。
堡中牧童,有时会看到一个黄衫汉子在飞鸢堡外围转悠,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灵槐方向。
堡中老人,偶尔会看到后山时有黄、白、玄三色瘴雾盘旋,只当山间毒岚,戒言堡中儿童勿私自上山。
唯有难言,生活所需,但每次上山都心生寒意,握紧随身柴刀,却不知为何这样做。
灵槐感知到,有三股深怨的煞气,正对它虎视眈眈,它却不知它们来自何方,只得加紧锁元稳固妖丹,暗中截取一截本命枯枝,藏入因果丝线,冥冥之中送到难言枕边,埋下金蝉脱壳的保命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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