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献帝为了什么发火,除了那个报告自己“曾在永巷遇到长公主殿下”的侍卫长。
景纪很为自己委屈,她不过就是救了一个人,为什么父皇会生那么大的气。因此,当献帝来到她面前时,她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父皇,我只是半夜睡不着想要到后花园里放莲花灯,为什么罚我?”景纪跪在地上,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通常她做出这副表情时,不管做错了什么,父皇都会原谅她。
但这次明显跟以前不同,父皇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异类,那种排斥的眼神让年幼的她心生恐惧。
献帝将长剑往她面前一扔:“这把剑哪来的?”
景纪心知瞒不过去,一五一十地将夜里发生的事情跟献帝讲了个明白。
“啪”的一声,景纪生来第一次挨了父皇的巴掌。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捂着脸大声嚷嚷道:“我没有错,他说他不是刺客,只是来找一样东西。”
献帝的巴掌又举了起来,旁边的海公公跪下恳求道:“长公主殿下还小,陛下息怒啊!”
“还小?!”献帝气不打一处来,“十一岁的长公主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还跟我强词夺理说自己没错?!”他一字一句地说给景纪听:“你可知道他要拿走的东西比刺客拿走一个人的命还严重!”
景纪捂着脸,仍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但她知道父皇是真的生气了,他看她的眼神让她难受。
“父皇……”
献帝转过身背对她:“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就好好地去想。”
献帝的话让她喜出望外,终于可以不用跪了吗?
但献帝的下一句话却又将她打入到更深的地狱中:“将长公主景纪发配幽州,暂居六贤王府中,任何人不得求情,即日启程!”
“父皇!父皇!父皇……”看着献帝离去的背影,景纪跪在地上,声声泣血,但献帝就是没有回头看她。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父皇……
******
远去幽州的路,幸有辛汉作陪。
事实上,景纪十一年前就已经到过幽州,只是那时她还在季皇后的肚子里,什么都不知道而已。季皇后还在世时与六王妃交好,两人每年都会相约到**都幽州赏花。
载着景纪和辛汉的马车一路狂奔。出了登阳,景纪不停地抽泣着问辛汉:“辛汉哥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父皇要把我赶出大明宫?”
辛汉也不明白,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听说献帝下旨流放的时候,甚至不允许任何人求情。
景纪哭了一路,快到幽州的时候,辛汉终于忍不住地不顾男女之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景纪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红色。她用重重的鼻音问辛汉:“辛汉哥哥,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了?就像小时候那样。”
辛汉蹙眉,他听大明宫的下人们说起过景纪的小时候,可是此刻他也无法回答她,只是更深地握紧了她的小手……
景纪是献帝的第一个孩子。
世人对第一个孩子都是宠爱有加的,哪怕是女孩也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可景纪却是例外。因为在献帝心里,这第一个孩子害死了他最爱的妻子。
献帝的皇后,景纪的母后,在费尽全力生下景纪后疲惫至极……再也没有醒过来。
皇后生产时,献帝在寝宫外等了一天一夜,又握着皇后的手守了一天一夜,可得到的却是她永远离开自己的结果。当皇后宫里的嬷嬷将那个哇哇哭的小生命抱到他面前时,他连一眼都没看,只是含泪看着床上已经去世的皇后。
他恨这第一个孩子,如果没有她,皇后怎么可能死。
他恨不得把她掐死换皇后一条命回来。
宫里人向来势利,看到长公主殿下并不受宠,可想而知景纪年幼时期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了,不过不让饿死罢了。
在景纪三岁时,献帝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派身边的老太监将她带到自己面前。当**大拇指浑身瘦得没几两肉的她出现在父亲面前,献帝突然就哭了。
她长得太像她的母亲。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
献帝抱着她,压抑多年的眼泪蜂拥而出。
那一天,已经三岁的她有了自己的名字,住进了历来只有太子才能住进的承明殿,所有虐待过她的宫人都被鞭打致死。
一朝荣宠直达天听。
这一年,景纪才有了自己的名字,献帝希望她“谨记”她的母后……
******
第一眼见到六伯父,景纪就知道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他看起来严肃拘谨,一张白净的方脸,很不爱笑的样子。
幸好六王妃看起来不错,虽然不是多么倾国倾城的容貌,但她很爱笑,眼睛常常弯成好看的月牙形,仅仅是看着她的笑就能让人心情愉悦。
环境变了,生活也和之前完全不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景纪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每天不再有众多的宫女围绕服侍,需要自己穿衣端饭。六王妃崇尚节俭,每天保证的是一人一菜,菜色也是偏清淡,吃得景纪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
但这都不是让景纪最难以忍受的,最要她命的是六王逼着她念书。她本来就讨厌读书,尤其是四书五经,六王却一直逼着她读这些书。
一日,景纪和往常一样躲在王府的后院逃避六贤王的“考试”。六贤王往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知那日为何非要找到她面前,让她背诵《孝经》。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我背《孝经》?”景纪仰头望他,不服气地说,“我比谁都爱我的父皇,我不用背诵这些无用的语句也知道什么叫做孝!”
“是吗?”六贤王瞟了一眼她佩戴的宝剑,“这把宝剑是你救的刺客给你的吧?你若懂得什么是孝,怎么会佩戴你父皇仇人的宝剑?”
景纪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身就要找凉快的地方睡觉。
“你给我站住!”
景纪还是不理他。
六贤王怒了,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孩子。冲到她面前:“你把宝剑给我摘下来,不许佩戴你父皇仇人的信物!”
“本宫是君,你是臣,你凭什么让本宫听你的?”景纪冷笑,眼看着就要从他身边撞过去。
“不错,你是君,我是臣。我就活该听你们的!”这一刻六贤王的模样看在景纪眼里,却是有些可笑,歇斯底里、愤怒出离。
“但是,你父皇给了我教训你的权力!”六贤王抽出戒尺,“把手伸出来!”
“你敢打我?”景纪嗤笑,不屑的模样更激怒了六贤王。
他的戒尺带着风呼啸而来——
停在景纪面前还是没敢打下去。
但景纪却迅速抽出宝剑自保……
六贤王身子一歪,不可思议地看着景纪,大喝一声:“你想做什么?”
这一声把景纪从愤怒的情绪中喊回来,她呆呆地看着六贤王右颊的血痕,那里鲜血如注……
宝剑往地上一扔,朝门外跑去……
跑出王府,跑出幽州城门,穿过田野间的麦田,踏过林间的草坪……
不知道跑了多远,她终于觉得自己的体力耗尽了。
初秋的阳光依旧**,她蹲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让阳光蒸发起一层热气。
天下之大,哪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得罪了父皇,又刺伤了六伯父,这下还有谁又能听到她的倾诉,谁又能真的敞开胸怀接受真正的她?
幽州,这个母亲曾经最喜爱的地方,为什么也要这么残忍地对她。
当她想到已逝去的季皇后,这个心高气傲的长公主终于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季皇后,这个她从未谋面,记忆中没有一丝印象只能通过画像来了解的母亲,只有在梦中才会来安慰她。别人家的小孩受了委屈都可以躲在娘亲的怀里撒娇,诉说苦楚。可是,她贵为大泱朝的长公主,除了父皇之外却无一人能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一句:“纪儿,我疼你。”
她多希望自己的娘亲还在世,还能在后宫之中保护她,还能在犯错的时候抱住她,还能在父皇震怒的时候**她。
她多希望自己不是害死母亲的刽子手……
“娘亲……”景纪朝着天空大声呼喊,喊出这个她在深夜才敢偷偷叫出口的称呼,“您生我出来就是给人羞辱的吗?什么父皇,在他面前我就是只小狗,他喜欢了招来玩一玩,不喜欢了就把我扔到一边任人欺负!什么六伯父,就知道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不如他意还要用戒尺教训我!娘亲,你在天上知道你的纪儿有多辛苦吗?”
她趴在地上大哭,像趴到母亲的怀里一般,但实际上又有谁能来拥抱这个十一岁的女孩呢?谁又能听到她的哭诉呢?
初秋的天气还延续着夏天的任性,刚才还是艳阳高照,一转眼就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滴狠狠地打在景纪身上,疼得她哭得更厉害了。哭着哭着竟趴在地上睡着了,梦里高贵的季皇后温柔地揽她入怀,轻声安慰。
过了一会儿浑身湿透的景纪被一阵风吹醒了,在这氤氲的水气中,举目四望,旷野之上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巨大的孤独感像风像雨裹遍了她的全身。
她又是昏天暗地地大哭。
就这样,哭一会儿睡一会儿,不知不觉地天就暗了下来。
雨还是那么大。
景纪一个人坐在雨里,虽然她知道自己再不愿意,也得回到六贤王府了,但她就是不想挪动半分。
在她的脚边,雨滴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土坑。
“纪儿……”
一个声音如天籁般传进她的耳朵,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她头顶上的雨滴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