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纯黑色的面纱,这个世界有些灰蒙蒙的。
景纪知道这里是圣约翰大教堂,但自己为什么会穿着暗黑系婚纱,和任胥晖一起站在这里,她却是像失忆了一般什么都想不起来。
神父手持圣经站在圣坛之上,声音嘹亮得每个角落都能听清:“今天我们齐聚一堂,在上帝和亲友面前,见证这一对新人神圣的婚礼。这是上帝从创世起留下的一个宝贵财富……”
景纪微微扬起头看向任胥晖,他的面容和今天的阳光一样温暖,唇边有最最幸福的微笑。他专注地凝望着她,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烈。
神父的声音仍旧响在耳边:“……如果任何人,知道有什么理由,使得这次婚姻不能成立,就请现在说出来,或永远保持缄默。”
这一刻的世界,友好而安静。
景纪知道,在蕾丝和鲜花装饰的过道两旁坐满了宾客,虽然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们正带着微笑祝福他们。
婚礼进行曲在整个空间回荡漂浮,像一场难以置信的梦境。
突然!
教堂的大门猛地被推开,七彩的玻璃窗外一群白鸽惊慌飞起。
景纪侧头去看。
那人在晃眼的白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到圣坛面前,对着神父讲话,目光却紧紧盯着景纪。他的嘴唇微启,音调冰冷——
“我反对!”
宾客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任胥晖上前一步:“你凭什么反对!”
那人并不回答,只轻轻看了他一眼,便继续把目光凝聚在景纪身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凭她爱的人是我!”
宾客们齐齐倒吸一口气。
景纪咬紧下嘴唇。
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在这样的时刻丢下大叔!可是……
“跟我走!”那人猛地伸手抓住景纪的左手,将她用力拉向自己,转身朝教堂外面走。
“辛汉哥哥……”景纪低喃,心却像是被他蛊惑,一步步地朝着教堂外面走……
绝望着。甜蜜着。
好想就这样,什么都不想,跟着他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天荒地老……
右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抓住!
辛汉前进的脚步被迫停止,他回头去看,身着白色新郎服的任胥晖抓住了景纪的右手,满脸的冰寒冷峻。
“放开她!”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辛汉迎上他的目光,毫无退意。
两人争执不下,都将景纪朝着自己的方向用了用力。他们的力气很大,景纪痛得蹙紧眉头,“啊”地叫出声。
察觉不对,两人同时放松了力气,又异口同声命令对方:“让她自己选!”
选什么?
景纪有点糊涂。
她先是望向任胥晖——
他乌黑的眸中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他的语气,和那晚一样,低到尘埃里去:“景纪,不要回去了,你嫁我好不好……”
她不忍心说不好。这样一个男人,他为她做得太多了!如果可以,她愿意将她能给的一切都献给他,甚至包括……
嫁给他。
她张张嘴,没等第一个音节发出,脑后辛汉的声音有让她心碎的绝望,他说:“纪儿,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景纪只觉心底黯痛。她忽然讲不出话来,也不想去说些什么。她紧紧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逃过现实的种种不堪……
想过他吗?答案是一定的。在最初离开他的那些日子,他是她的骄傲,她恨不得让新世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在明了六贤王宫变谋反的那一刻,他是她的依靠,她想立即回到大泱朝回到他身边,寻求庇护;在得知他可能参与谋反的时候,他是她不能说的殇,她虽沉默,可恨他入了骨……
崇拜也好,依赖也好,恨意也罢。不可否认的,她一直在想着他……
可是,这样一直被她想念的他,竟然还是选择了背叛……
心里很痛很痛,说是有人拿着小刀在心脏之上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痛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篡移了位置,痛得她连吸进身体里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带着毒刺。
辛汉手上用力,逼着她转头看向自己。
啊——
啊!!!!
景纪惨叫。
教堂拱形的天花板都要被震破!
近在咫尺的。
她的辛汉哥哥!眸中尽是红色血光,他的脸狰狞得如同地狱底层的恶鬼,他嚎叫着掐住她的脖子:“你怎么能犹豫!景纪!你说过你是我的!你说过等你长大就当我的新嫁**!”
……
一个激灵。
景纪从梦中醒过来,有那么几秒的恍惚失神,分辨不出何处才是梦境。
她呆呆地望着房内。
淡淡的檀木熏香,头顶一袭一袭的流苏,镂空的雕花窗柩,点点细碎的月光。
她哑然失笑。
为梦中的婚礼,为梦中的他们和她……
借由穿越神器回到大泱朝已近一月,却不曾想,在这样的夜晚做了这么一个荒唐的梦!
许是公子大赛将至,神经太过紧张了吧。她安慰着自己,却再无睡意。
梦中的辛汉哥哥,她很陌生,十天前在承天寺的那个雨夜,刚刚见过……此刻,无论对他是什么样的感受,她都不想再提及这个人;梦中的大叔,一如往日的温柔,她此生恐怕却是再难见上一面……
她坐起身,抱着柔软的棉被,努力让理性回归……
仍记得,当她决定穿越回来的时候,那本黎洛的日记就发生了变化,上面记载的穿越之人变成了她,而不是黎教授。
这也是黎国祥最终同意由她穿越的原因之一。
随着穿越人物的更改,大泱朝的气数也随之变化,记载了公子大赛,记载了望月楼……然后,日记本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任胥晖当时对她猜测,既然穿越神器是来自更高文明的,有可能这本日记也是。与其说它是本日记,不如说是一个记录仪,之所以没有后续的内容,因为历史还没有真正发生,它无法记载更多。
景纪被他这个大胆的猜测吓到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
“对。”任胥晖笑着鼓励她,“如果它是个记录仪,那就说明你国家的命脉是可以被改变的!”
可以被改变……
就连任胥晖都无法想象,这句话在她心里回荡了多久,对她而言的重要程度。
这本重要的“记录仪”日记,她本想带回大泱朝,可惜的是,它在穿越过程中慢慢消散了,化作一团烟雾消失在她的面前。
没关系。景纪对着自己微笑。有没有日记本的“加持”,又有什么关系。只要知道历史能够被改变,那就足够了!那就说明她有机会手刃仇人,保卫家国!
她起身下床,淡淡的月光自微透的窗柩洒进,落在她缎样乌黑顺直的长发上,点点粼光。如同林间最超凡脱俗的仙子。
她不知道,暗夜里有一双眼睛,也如她凝望明月般专注地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