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黑马子草原苦弱镇上的一家酒馆。
一位三十来岁的美艳女子坐在一张油腻的圆桌前,听六七名随从一个个向她汇报这一天收集到的消息。
“铁王堡的少主铁羽私出铁域,十六年前铁梦戈与陆鼎山的旧约破了,铁梦戈也坐不住,起身离开了铁域。”
美艳女子“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问:“陆展颜呢?”
“他与铁梦戈同行,一起的还有狰突崖的宗主李若岚。”
“李若岚?”美艳女子仿佛自问,又转向另一人,“秀水城什么动静?”
那名随从回道:“陆鼎山收到铁羽出铁域的消息后招集秀水三家进行商议,之后,陆鼎山独身离开了秀水城,陆舞也紧随其后离开了秀水城,但并不是一路。”
“陆舞没和陆鼎山一起走?好,好,这个老狐狸,十几年前就让出了秀水城的城主之位,他防的就是今日之局,可惜防得了铁王堡,防不了逐影弓哪!”
“苏醒一行打开了圣女泉下的宝藏,取出了其中的宝物,应该和帮主猜的一样,是《皇极意经》。”
“哦,苏醒的身份弄明白了吗?”
“还在查!”回答的从人语气里满是懊恼,显然对自己只能如此回答很不满意。
“盯紧苏醒的行踪,他可能便是我们此行的重要目标!”
“黑马子草原的马贼与楼下草原那一伙马贼合并成一伙了,但是好像处得不融洽,有内讧的迹象。”
“那倒是有场好戏看了,让他们先争个高下出来,然后顺道去收了这支马贼。”
“帝都那边传来消息,倪中玉被人陷害,下了死牢,鲁先生亲自入帝都去处理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知道我了吗?”女子的声音温柔了好多。
“这个得问鲁先生了,收到的信息只有那么多。”这名从人打住了话,欲言又止。
“苏醒同行的队伍中有一人疑似曲思扬。”
“他们将冷火养成了吗?”
“这暂时无法判断。”
“潮生十七岛的郑屠也再次出山了!”一名年龄较小的从人说。
“越来越好玩了,大家都在往珠郡集中,烈武给那个小宛公主办的盛宴可好不了了!”
女子的目光投向窗外的蓝天白云与碧草如浪,自语道:“都入冬了,草还这么绿,距上一次来这里过去都快二十年了,当时玉儿才两岁……”
说到这里她猛然打住话头回望一名从人:“沴王呢?”
那名随从在她注视下显得格外紧张,结巴着回道:“按帮主的要求,青河流星学派的宗主路当阳与天南星学派的宗主程俊彦推演出的结果一样,他们只能确定沴王出世的迹象在狰突崖西北方,没有更具体的提示了。”
女子叹了口气:“要是李若岚能为我所用,就不用这么费劲儿了!”然后又说,“也不知道阿梨拿到我要给玉儿的礼物了没有?”
“帮主,还有一件事得告知你。”还是先前汇报帝都消息那位随从,说了有事却又不说什么事。
女子望着他,眼神带着疑问。
“倪尚书走了!”
一听这话,女子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这一刻停顿了许久,才听她又问:“他怎么走的?”
“倪尚书为了倪中玉被陷害的事,在早朝时于百官面前怒斥烈武,震散了厚土之气,自绝心脉……”
女子站起身,走出了小酒馆,望向广袤无垠的草原,伸出双手到虚空中去,要抚摸什么,却又颤抖着攥紧了拳头——你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的,你知道我会去救玉儿的,你是要用你的命帮我下定决心吧?可是你不知道,我还期待着有生之年能再被你抱一抱!
拾壹
“我自打废了武功起,便早生了退位让贤的心思,既然今日有人提出来了,那最好不过,我对我之后新的寨主只有一个要求,谁能带弟兄们过上好日子,我就愿意让出这个位子。”
格日勒雪山。山寨的聚义厅中二十余位头目分了两个阵营,有人终于提出为了山寨应该选个更适合的人来主事,于是为了以后谁更适合当寨主,两帮人吵吵嚷嚷争了大半天,也并没有争出个子丑寅卯来。寨主孙玉舟一直默默地听着,终于不胜其烦抬手止住众人,表示同意并提出了对自己之后下一任寨主的唯一期望,孙玉舟说这些话时,语气从容而真诚。
夏婵一听这话拍案而起,独臂一抬,指向新入伙不久的特木尔,怒道:“特木尔,你什么意思?孙大哥的武功当年是为了保住手下十余位弟兄的命,在狗官李知律的逼迫下自己废了的。孙大哥与弟兄们肝胆相照,你以为武功好便能当大哥吗?就说你们这一帮人,被铁家赶出楼下草原,是谁收留的你们?这才入伙几天呀,就想着要谋算孙大哥的位子,没有孙大哥,你们不过是一帮丧……”
“夏婵!”孙玉舟厉声喝住夏婵,“都是自家兄弟,不要逞口舌之快伤了人,特木尔说的原也没错,咱们一帮马贼,吃的是刀头饭,是得有个硬手镇着!”
特木尔脸憋得通红,却偏偏发作不得,窘迫道:“我也并不是那个意思……”
“特木尔,你嘴笨就多喝酒少说话。”摩鹰终于也开口了,他自己也是武功被废了的首领,与孙玉舟同病相怜,其实是更希望孙玉舟当首领的,但这个情况下若向着孙玉舟说话,又怕寒了自己带出来的这一帮楼下弟兄们的心。他挡住特木尔的话头,是怕他几句话和孙玉舟说僵。
他先止住特木尔,然后转向夏婵不温不火继续道:“但是夏头领也不能这样说话,一句一个你们、你们,分明是打心眼儿里没把楼下来的这些弟兄们当自己人,要不是孙大哥拦着,‘丧家之犬’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多伤人哪!若真要分你我,楼下来的弟兄们也有五六百号,这样的一群人走到什么地方也够自立门户了吧?
“其实你和特木尔一样,脾气直,说话时口中带着刀子,但用心却都是为了弟兄们好,可自家兄弟还是多留点口德,少伤些和气的好。我和孙大哥一样,也是武功废了的人,最能理解孙大哥的心情,吃我们这碗饭的,刀头上过日子,有个硬手撑着还是踏实!”
白墨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孙玉舟身后,自从特木尔说出当首领的应该有一身好武艺的意思后,按在箭壶上的手就没离开过。白墨平日里寡言少语,但事事留心,孙玉舟答应楼下这几百人入伙时他便觉得大大不妥,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自忖若真起了争斗,寨子里的实力应该在楼下这帮人之上的,此时既然矛盾爆发出来了,那长痛不如短痛,早早做个决断也好,于是便道:“既然大家都认为应该选个武功高手来当首领,那就再议一议怎么个选法吧?”
“既然大家也这样觉得,我们这样的粗人,还能怎么选?比武喽!”特木尔又没管住自己的嘴。
王猛看着一桌子首领们在为选一个什么样的大首领争执,而感到莫名的烦躁,在他看来马贼们内部的明争暗斗和官府内部的政治斗争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只是马贼们更明朗化一些罢了。
黑马子原来跟随孙玉舟的这一帮认为,孙玉舟虽然武功被废,但义薄云天、足智多谋,能带领大家长久、安稳、饱足地生存下去,被逼到落草做贼的人都该知足了。但是特木尔他们那一帮人来自楼下苦寒之地,为了生存,过惯了烧杀掳掠的日子,若由特木尔来做寨主,手段或许残忍了些,但日子自然会过得要滋润得多,大碗酒、大块肉、大秤分金银,做马贼的,谁还没点野心,在乎别人死活心不硬的毕竟是少数。
一伙人继续陷入了不可开交的吵嚷中,一名喽啰走到孙玉舟身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寨前来了四个人求见,有一个我认得,便是摩鹰他们入伙那天与小姐一块被沈银长劫走的少年。”
“小姐呢?”孙玉舟心中一阵激动。
“没在一起。”
“先请他们进来。”孙玉舟说完觉得不合适,聚义厅此时吵成了一锅粥,可他思女心切,马上就要知道女儿的消息了,哪里还顾得了太多,“在聚义厅侧厅备茶请几位稍等片刻,此间事了我便过去。”
“已经请到隔壁了!”喽啰的脸上透着机灵。
孙玉舟定了定神,再朝众人望去,不可开交的二十余位头领已经基本形成了以武力决定首领的办法,现在开始争的是具体的比武规则,孙玉舟已经不关心他们能争出个什么办法了,谁爱当这个首领谁当去,他现在只盼着尽早结束,女儿的下落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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